他真是没想到,苏桃居然会给他们钱。
他微微探头,往钱匣子里望去,只见三贯穿好的铜钱互相缠绕的,干净的铜板层层叠叠散发出温润的铜质金属光泽。他看向苏桃,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仿佛在认识一个从未见过的、超乎寻常的人物。
三贯钱绝非小数目,寻常农户终年辛劳,一年也不过攒下十几贯。他苏家人口多劳力足,在县衙还有文谦帮忙照拂,情况最好时一年也不过攒下三十贯。这三贯,差不多就是家里两个月的进项。拿来应急再合适不过了,至少今年上半年的税赋与摊派就都不用担心了。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也探头往匣子里看了一眼,不屑道:“三贯钱,够干什么的?把这宅院卖了,至少能得四十贯呢。”
苏桃立刻看向苏根生,脸上似笑非笑:“原来爷爷打算把我们的卖房钱全部拿走啊?”
苏根生脸上一僵,当即转头斥道:“胡说八道什么?闭嘴吧你!”
“别误会,我们只想暂借一部分房款,绝不是全部拿走。”苏根生看向儿媳,语气分外诚恳,“我们算过了,今明两年需要的钱,大约缺十二贯。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除了文谦这处宅院,没有别的地方能一下子兑出这么多钱。”
苏桃嘴角勾了勾,弯腰把跪在地上的娘扶了起来,拉开一个凳子让她坐下,又解开她背上的布兜,将小妹抱在了怀中,让孩子松快松快。
苏根生看着,没有阻止。
赵阿桂看他一眼,随即伸出双手:“柳儿我来抱吧。”她把孩子稳妥地接过来,让孩子一双小脚踩在自己大腿上,笑呵呵地哄了起来。
苏桃也拉开一个凳子坐下,微笑道:“爷爷,在县城摆摊做生意,挣得其实比您想象的多得多。”
她转头问道:“娘,昨天一天,我们一共挣了多少钱?”
李娟脱口而出:“七百文。”
满座皆惊。
苏有田没忍住惊呼出声:“七百文?这么多?!”
苏桃微笑道:“如果我们每一天的生意都和昨天一样好,十二贯钱,不到二十天就凑出来了。今年的税赋与摊派,明年三顺哥四安哥成亲,以及家里给两位嫂子修新屋,就都不用愁了。”
一时间,几人眼中都亮了起来。
赵阿桂尤为欣喜,伸手轻拍苏根生手臂,语含催促:“老头子!”
苏根生盯着苏桃,再次指出其中问题:“但你并不是每一天生意都和昨天一样好,比如今天,你的小摊挣了多少?”
“我说过了,今天是意外。”苏桃也再次强调,并陈述事实,“其实我的生意已经稳定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捣乱,我们确实每天都能挣到七百文。”
说到这里,苏桃双手交握,诚恳道:“当初我爹在城里买房,爷爷,若没有您的支持,他断不能如此顺利。反过来说,当年苏家倾尽全家之力供我爹读书考秀才、支持我爹在县城买房扎根立足,也绝非是甘愿世代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农人。”
她看着苏根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换句话说,我相信苏家从一开始就是渴望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
苏根生微怔,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大为震惊。这番盘算爹也就是在两人独处时推心置腹地跟他谈过一两回,连满仓都不算特别清楚。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知道的?猜出来的?不可能吧?
苏根生目光微动,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再次细细地打量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与他平起平坐之辈的心思。
苏桃微笑道:“虽然我是女儿,不能科举入仕,可我天生就会做菜,天生就知道怎么经商,苏家寄托在我爹身上的希望,可以由我来继承。”
她脊背挺直,带着昂扬的自信神采:“所以爷爷,您不必急于卖掉这处宅院。这处宅院与我苏家三房,依旧是苏家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根基。”
苏根生看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由你继承就由你继承?别忘了你是女儿家。你已经十六了,这两年你就得嫁出去,不是我们苏家的人了。”
苏桃不恼,反倒打蛇随棍上般眉毛一挑:“所以爷爷,您要尽快做出决定啊。”
“一门手艺有多么珍贵。我天生会做菜会经商,和我爹天生会读书会做吏一样,都是难得的天赋。多少人想要拜师学艺而不得!”
“有这门手艺,我可以摆小摊,也可以开酒楼。爷爷,只要苏家像支持我爹一样支持我,时间越早本钱就攒得越快,生意就做得越大。最好的情况,就是我出嫁时酒楼已经做起来了,到时候依据苏家各房贡献划分干股,我们三房每一房都能分钱。”
苏根生冷笑一声:“酒楼,你真是会做梦。”
“酒楼的确像在做梦。那食肆呢?一间小小的食肆每日挣得也不少。”苏桃并不在意他的嘲讽,继续往下举例子,“最不济,苏家子弟轮流在我这里帮工之后也能积攒不少经验,更容易在县城谋一份差事。实在不行,若能将我的手艺学去一丁半点儿,传给子孙后代,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
此话一出,苏家兄弟都心动了。苏有田呼吸急促,苏满仓也抬起了头。
说心底话,他们并非不贪图那四十贯卖房钱,只是上头有老爹镇着,想也没用。何况四十贯也不能独吞,减去十二贯花销,两房平分也只得十几贯,吸引力顿时就小了许多。
苏桃描绘的未来简直太美好太具体了,他们情不自禁便心向往之。
苏桃目光在二人面上略一转,复又落回苏根生脸上。
此时此刻,她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又诚恳:“这么大的事情,爷爷您一时无法决定也很正常。这样吧,我们先把缺的那十二贯凑齐。”
“爷爷您先帮我,和我一起,把给我生意捣乱的人解决掉,让我的生意恢复正常。在挣足这十二贯钱的时日里,您可以慢慢考虑。您觉得怎么样?”
苏根生凝望她半晌,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