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绯的姑母林陆,据说与池菏羽私交甚好。方既白记得兰亭曾经告诉过自己这样的话。仅就池菏羽将自己送入林陆任校董的双木女高来看,这话一点也不假。
但是,对于连来源都没有弄清楚的丑闻,她却在谈笑间轻而易举地做出了决定,甚至连出面也懒得,将事情扔给毫无经验的自己。
要放弃什么,对于池菏羽而言,从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事情。
直到走进会议室,方既白脑子里仍止不住地回想起池菏羽刚才稀松平常的语气,难免胸口发堵。
“部长,法务部的徐组长来了,还有这边,是监察室和财务部的人。”兰亭贴在耳畔低声提醒,勉强扯回方既白的心思。
方既白朝几人微微欠身,一一握手。
监察室的人率先开口:“现在已经通知下去,调取西分部所有投资项目的原始文件和审批记录,只是最快也得等到下午。至于资金流向方面,还需要和法务部配合。”
徐组长有些急:“现在查这些恐怕来不及,那几家媒体手里说不定还有更多内容,依我看,只要能确定虚报业绩的事属实,越快发布声明越好。”
另一头,财务部的几人也有所异见:“要估算减值损失,出具正式的调查报告,哪里是一时能完成的?”
徐组长摇摇头,转向方既白:“方部长,社长的意思呢?”
方既白沉默片刻,将一份签着池菏羽大名的授权书推到正中央。
左侧,徐组长犹疑地打量了她一眼,还是公允建议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认为,在事情继续发酵之前,及早和证监会接触,配合调查,尽可能减轻后续处罚。”
“内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凭什么这么早下定论,如果是无稽之谈呢?没弄清事实如何,就对外表态,成什么样子!”
“你们究竟明不明白,处罚是小事、就是公检的人来了也是小事,只是人言可畏,等到事情越闹越大,怎么收场?”
“难道就没有半点儿回旋的余地吗?林董事毕竟是三上的功臣,怎么能说动就动?”
“谁不知道林董事——”话到嘴边,徐组长及时刹住,神色凝重地觑了眼方既白,“算了,既然社长的意思搁在这儿,要怎么做,还是由方部长你来决策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方既白。
然而方既白的眼神正定定地落在手机上,屏幕停在锁屏界面,正中央弹出一条新接收的短信,来自雪川。
片刻,她抬头如常道:“那么,就按监察室的意思,尽快查明实情,至于证监会,我会先去接洽。兰亭,剩下的先交给你。”
半个钟头后,方既白走进一处雅致的包间。这地方十分隐秘,修成八角亭模样,孤孤单单地伫立在人工湖中央,只有一条窄窄的小廊桥可供进出。
雅间里的女人正捧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身上着正装,模样三十出头,剑眉星目,见方既白冒着雨雾进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起身递出右手:“方部长,您好。”
“瞿诤小姐?久仰。”
礼节性地握手之后,方既白在她对面落座,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瞿诤脸上挂着一贯礼貌的笑:“方部长客气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再说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嘛。”
方既白一时没理解她的冷幽默,只开门见山道:“雪川说瞿局想见我,为什么?”
“就算我不来找你,你也早晚会来找证监会的人,不是吗,”瞿诤镇定自若,将桌上的一碟精致糕点朝方既白推了推,“与其把机会让给我的好同僚,不如让我自己来送这个人情。我呢,就是这样想着,才坐到方部长面前的。”
对方讲话显然直爽,并不绕弯子,方既白却仍存疑虑:“送什么人情?”
瞿诤十指交叠,颇为惬意地靠着藤椅,眯着眼看方既白。少顷,她将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到方既白眼前,随意地晃了晃,仿佛只是几张不打紧的纸。然而等方既白接过,内里的东西却让她卒然脸色一变。
她飞快地又翻了几页,旋即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会这么快拿到三上财团西分部虚报业绩、职务侵占的证据?”
纸上的内容确如其言,除了雪川先前告知过的信息,甚至还有更多,部分内容被圈出批注,几乎每每提及“林陆”一名,铁证如山。
瞿诤指着她手中的材料,语气轻快:“如何,方部长,我的诚意还令你满意吗?”
“……什么意思?”
“方部长,我听说你与林陆的侄女曾有过龃龉,”瞿诤一笑,“林陆似乎因此一直不大支持你,西分部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一道不小的阻力吧。明早,证监会就会通报调查结果,在此之前,方部长可以好好想想,是否应该主动一些呢?”
方既白敛眉,不作声地盯着对面好整以暇的女人,缓缓开口:“你是说,让总部主动披露这件事,处置林董事?”
“方部长原来喜欢把话讲得这么明白么?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样做对方部长你可大有裨益,别的暂且不论,只要处理好这件事,池社长说不定会对你另眼相看。还有,与你曾有过嫌隙的那位大明星,以后的风光也必将大不如前了。”
方既白嘴角无意识地抽了抽,太阳穴边隐隐荡漾起一阵眩晕。不过,跟林陆谈不上什么干系,在她当下的记忆里,与林陆并无仇怨,真正惹得她反应异常的显然是另一个相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