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吧,瞿局。”
瞿竫莞尔:“从来没有。”
方既白盯着她的脸,思绪纷繁之中,熟悉的隐痛感又弥漫在头颅左右,搅得她难以思考。然而,就在呼吸紊乱之际,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陌生地从喉咙中迸出。
“自从我回来之后,好像有不少人想帮我,”她咬着后槽牙,勉力一笑,“你呢,瞿局,为什么帮我?”
许久,瞿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曾经欠过一个人情,遗憾的是,她已经不需要我偿还了,于是乎,我只好转投于方部长你了。”
方既白迟疑道:“雪川?”
瞿竫敛起眼底的笑意,面无表情地仰起头,几乎睥睨她:“不。方部长,我想你很熟悉这个人,她的名字,叫作源摇。”
离开湖心亭时,方既白往身后微微瞥了一眼,余光里,瞿竫正静静地靠在藤椅中,闭目养神,模样安泰。
重新坐进副驾,雪川正一脸凝滞地望着窗外,见方既白进来,俄尔宽慰般扯了扯嘴角,递给她一条手帕:“擦擦头发,都淋湿了。”
方既白含糊地应了声,接过来,心不在焉地胡乱擦几把。待车辆开动,她盯着玻璃外流逝而过的街景,沉默良久,冷不丁问道:“你见过源摇吗?”
“……见过,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方既白咬着拇指尖,说不出什么心情。她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川歪头想了想:“我只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小时候,我母亲带我登门拜访,我不留神摔坏了她的奖杯,吓得大哭,她反倒来安慰我;一次是我刚与池翯净做同学那一年,源摇和池菏羽一起送她,我远远看见,只不过那时,源摇身体已经不大好,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方既白抬眼望过去,等待她的下文。
车辆正巧转过街角,雨刮规律地擦过挡风玻璃,将视野清洁得清晰明亮,几乎刺眼。
雪川轻声说:“最后一次,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她和池菏羽一起出席,我那时没心情在意旁人,只是隐约察觉到她们二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
方既白蹙眉:“哪里不对劲?”
“她们……”雪川停顿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时的画面,“那一年,池菏羽主导了西部重组,林陆力推她上位,一个年轻有为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不是吗?但是……和容光焕发的池菏羽相比,那时的源摇几乎已经换了个人,不仅寡言少语,而且看上去简直已经——”
命不久矣。
方既白心头咯噔地一跳,攸然回想起那张照片上阴翳的神情。
她心情复杂:“可她并不是因病去世的……”
雪川也沉默了须臾,道:“的确,在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不久,她就因为车祸离世了。不过,即使没有那起车祸,以她的状况,也不再适合执掌财团,三上内部那时已对她颇有微词。”
“为什么?”
“因为,源摇虽然性格并不张扬,但在处理内部事务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派。三上建立在上世纪,是典型的老牌财团,从你母亲往上数好几辈开始,一直奉行保守策略,但源摇上位后,却开始大刀阔斧地改制……”
方既白神色凝重:“所以,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雪川摇摇头:“不止是这样。对于时局而言,改制是必然的事,能在三上立足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点儿事理自然明白。但是,改制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源摇也许觉得自己的身体等不起,行事太过激进,财团内部无法□□,到后来已怨言渐起。”
“那菏羽姐姐呢,她在这些事里又是什么立场?”方既白想起池菏羽那张一无感情的脸庞,“以她和源摇的关系,她应该是站在源摇那一头的吧。”
闻言,雪川忽然冷冷笑了一声:“你说池菏羽?你想错了,既白,如果说源摇在三上唱白脸,那么池菏羽就是唱红脸的那一个。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私人关系究竟如何,但她那时与以林陆为首的保守派走得非常近,也正是如此,源摇去世以后,那些人才会保举她继任。”
车稳稳停在三上的大楼门口,方既白推门迈出腿,站在路沿,倾身,与雪川视线齐平。
雨幕里,场景仿佛情人吻别。
她最后问:“雪川,我……真的应该按瞿竫说的做吗?”
被问着的女人微滞几秒,随后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她伸手,习惯性地替方既白将鬓发捋到耳后,安抚般在她迷惘的眼睛前面晃了晃手。
“别想那么多了,既白。狡兔死、走狗烹,林陆倒台,正是池菏羽想看见的,你只不过是要做她所盼望的事情罢了,”话语间,她的指腹落在方既白侧颊,近乎怜惜地轻抚,“更何况,往后你与池菏羽意见相左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我想,既白你应该好好珍惜现在表面尚还和睦的日子。”
言毕,她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方既白不再多问什么,目送她远去,飞驰的车轮溅起一片水花,惹得方既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查看略微沾湿的裤摆,定了定神,目光却渐渐挪到了脚后跟踩着的大片水洼上。
水面中央,倒映出一双修长的腿。往上,来人一身单薄,撑着把长柄灰伞,神色寂寂,不知从后方瞧了多久,神色倒却坦然,仿佛风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