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本是下意识抗拒的。
一来,池翯净总是挂着张女鬼脸,看着怪瘆人的;二来呢,她为着什么要帮池菏羽去哄妹妹?再者说,她虽暂且只把林陆的话当作意在污蔑池菏羽的无稽之谈,但想到两家人乱如麻的关系,始终还是有些介意,打心底不太想与除池菏羽以外的人再接触。
不过,还没等她出言拒绝,池菏羽又说到了下月与正升的庆祝仪式,隐有叫她一起去的意思。方既白想见停然,正愁找不到由头提起,经她开口,立即连同劝解池翯净的事情在内都一股脑同意了。
于是,休息日当晚,方既白就站在了老宅门口。
与上次相比,玄关处多了几盆羽前锦,叶片小巧张扬,边缘渲染着浅浅桃色,洁白的小斑点不匀地点撒在绿叶中央,参差有致。视线上移,恰好落在俯身侍弄枝叶的女人身上。
方既白顿了一瞬,开口叫她:“池翯净。”
女人起身,遥遥注视她,待人走近才微微欠身:“方部长,您好。”
“……你,”方既白语塞稍顷,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记住自己上回信口胡诌的话了,“我上回开玩笑的,你怎么都听不懂的?再说了,现在又不是工作的时候。”
她拎着小皮箱走进门,池翯净就跟在后头,待她脱鞋时自然地接过来,搁在衣架旁。
刚起身,就听见林褚的声音从地炉边传来。
“不是要去栽花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好,小净,你过来瞧瞧,这炭块是不是受潮了,老是灭掉。”
方既白闻声,脚步停在原地,局促地抿抿嘴唇。池翯净方才脱下带泥的革靴,堪堪站稳,瞥见身边人脸上的踌躇,于是走到她前头去。
她道:“林姨,既白小姐来了。”
还好,没当着林褚的面管自己叫部长。
林褚稍作停顿,颤巍巍地支着手杖起身,定定望过来,在方既白无措之前,先一步露出一贯平和的微笑:“既白,你怎么来了?山里很冷吧,快过来暖暖。”
“……我不冷的,”方既白含糊地应着,从池翯净身边走过去,“老师,你还好吗?”
林褚安然地看着她。
方既白随她一起在地炉边的蒲草团子上落座,主动开口:“老师,林陆阿姨的事情,对不起。”
林褚只是笑笑:“我和林家已经毫无干系,连小绯也不愿意再见我,名利场上起起落落,再寻常不过了。有什么好愧疚的呢,既白。”
方既白静默稍许,瞧着她和悦的眼睛,似乎真的对世事无所挂碍。屋内一时悄寂,池翯净在她身旁落座,耳畔只剩下地炉内滋滋作响的火苗声音,伴随着阵阵焙茶的苦香。
熟悉的气味勾起她的一点儿遐思,眼前飘忽地闪过相似的场景。那似乎是在多年前,在狭小的一方室内,她也曾如此等候在地炉边,清茶溢香,灯火可亲。那时,在她身旁的人是……
方既白忽然呓语般:“林子绯。”
林褚眉心一动,投以目光。
方既白有些迟钝地张唇,这回,萦绕鼻间的清润茶香似乎冲淡了回忆带来的眩晕感,她声音轻微:“林子绯,她会回来吗?”
林褚低头,炉里的炭块被钳子拨开一些。
“也许会。但是既白,如果你不想见到她,就不必——”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人,老师,”她停顿片刻,“在这些人之中,最让我在意的就是这个名字。每次听到,我总会觉得……”
她说不下去,池翯净不动声色地眄伺过去,恍然间,却看见她呆滞的面庞上正有一滴清泪滑过,缄默地湮没在领口深处。
“总会觉得,很心痛、很心痛,但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如果她会回来,我想见见她。”
另一边,林褚始终没有再抬头,侧颊的伤痕被火光映照着,噼里啪啦地疼。她眉眼平和,此刻微微垂眸,隐有哀怜。
她轻声道:“那么,你会见到她的,既白。只是,我仍然觉得,许多事还是忘记为好。”
语罢,她淡淡舒出一口气,不知是在叹息或是苦笑。而后不再闲聊,将金属钳板正地搁在一旁,起身,支着手杖,步履蹒跚地远走远了。
“……”
方既白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原本想追问与源摇过世有关的信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地炉边一片安静,只剩火苗窜个不停。
眼前忽然探出一方白色。
方既白回过神,迟钝地抬眼。
“您哭了。”
方既白一抹脸颊,含糊地应声,接过手帕,头脑混沌得难再多言。等到回过劲来,身旁的女人不知何时也已离去,悄无声息,偌大的屋内只剩她一人孤孤单单地坐着。
山间的夜晚清寒凛冽,还没到岁末,就仿佛天凝地闭,风厉霜飞。
翌日,方既白搓着手走出室内时,不禁打了个寒战。
听到鞋齿蹭地的声音,庭院里的人收起小竹刀,齐齐望过来。
“既白。”林褚唤她。
池翯净也朝她微微躬身。瞧着模样,鬓边挂着一层薄汗,秀发仍旧束在脑后,乌黑如瀑,整个人清风劲节。只是眉宇间一贯地和婉,不起波澜。
方既白怔愣一瞬,胸中顿时升腾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而她此刻,显然是来得早且来得十分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