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正前方高台上朴素无华的讲坛,一会儿是灰漆剥落的餐桌。方既白忍不住感到眩晕,抬手挡住眼睛,片刻才颤巍巍地拿下来。
——既白、方既白,怎么又躲在这儿?唱诗班今天的活动不是结束了吗?
——妈!你别管她!你答应今天陪我去玩的!
——嘘,小声些,高谊,哪能这样在外人面前发脾气?
方既白抱着皮球,睁大眼睛,仿佛一无所知地看着眼前的闹剧,直到左手被猛地朝下拽了一把。她懵懂地低头,对上成光浠眨着光的眼睛:……
别看了,快跟我来,我带你走!
真的?我们去哪儿?
去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别跟邢高谊计较,她有人陪,你也有人陪呀!
小光笑起来真爽朗,眼睛弯得看不见瞳仁了,两排整齐的牙齿洁白干净,一如其人。看着看着,这张敞快的笑脸渐渐在暖色的光芒里变得模糊,方既白大骇,连忙伸手去摸,当下扑了个空。
小光!小光!
彷徨间,一只手从后面拽住她的小臂,力气大得要捏碎自己一般。成光浠的声音变得低哑:既白,你别跟她们走。她们能做得出把你丢下十几年、不管不问的事,难道你回去,她们就会转性,竭诚以待?
小光……小光?我不回去了,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
“小光!”
对上的却是酒店天花板寡淡的白色,方既白嘴唇还虚张着,热气从嘴里呼出又散开,眼珠简直空洞,连碎发扎进去也毫无知觉。
又做梦了,方既白惊魂未定地掀开被子,深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池翯净推门进来时,方既白恰好换完衣服,两人对视一眼,池翯净说:“既白小姐,早饭。”
两人一边吃早饭,一边商量。
“我之前来过一趟南分部,大概了解过一些情况。南分部的问题固然多,总结起来,无外乎三个大症结,一是钱,二是市场,三是人情关系。”池翯净指着桌板上的装饰地图给她看,说道:“前两个先不论。整个南部地区三面环海,竞争激烈。而分部的管理层,除了小姐那位年轻故友,其余大都沾亲带故,裙带相连。我昨晚查了查其余几家近年来产业壮大的公司,情况却恰恰相反。可见,南分部之所以没落,根源就在于任人唯亲,导致无法与对手抗衡。”
方既白只是盯着她,小幅度地诧异了一下:“你还懂人情关系呢!”
“……既白小姐,”池翯净无奈,继续道,“所以,管见以为,您应该从人事上着手处理,否则就是有千种办法,也不能推行的。”
其实池翯净说得不错,从方既白尚在南部之时就或多或少明白,像南部这样的落后地区本就难以留住高端技术和人才,更何况分部管理层大都靠亲缘上位,思想僵化,加之渐渐远离了总部的监督,本就微薄的利润因此更难看。
“说来说去,还是要同室操戈。”方既白笑着摇摇头。
“……也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是许多情况还需要实地调研,一时半会儿无法决定。”
池翯净提点一番,她才木讷地明白过来:这次得自己想办法。南分部这样的地方,没有池菏羽在背后顺水推舟,更没有瞿诤能帮忙行方便。
池翯净又问她:“还要让您那位旧友开车来接吗?要不然,我去租辆车?”
“算了,”方既白想起池翯净日渐消瘦的钱包,片刻,眼珠子一转,“不过,走公账倒是行的。”
池翯净理解错了:“总部安排随行的人周一才过来,里面也没有专职的司机。”
“车的事,等周一再说——对了,这次统共都有哪些人?”
“法务部、财务部和广报部都会派人来。”
方既白听着池翯净念了几个名字,叼着筷子摇摇头:“不认识,还有别的吗?”
池翯净眉梢波动一下,抬眼,有些犹疑:“您还想让谁来?停……停然吗?”
方既白顿住,直到窗外鸟儿的啾鸣“喳喳”地闹个不停,才瞪大眼睛回神:“你说什么呢!”
话虽如此,逐渐绯红的耳垂却落在池翯净眼里,她微微侧过头:“您喜欢停然……吗?”
身旁的人显然僵硬一瞬,片刻,掩饰地咳了两声,冷冷睨过来:“你真的对别人的私事很感兴趣。”
“……对不起,既白小姐,”晨光晃眼,她语气轻飘飘的,絮语一般,“我只是想帮您。”
“池翯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