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依琳望着她的背影,目光略有一瞬的迟疑。
“你的这位夫人……”她忽然莞尔对唐斯言道,“很是温婉。”
唐斯言只一笑,眼神掩饰不住爱意地望向楼梯口:“她是我此生所欠,也是我此生所护。”
宋司令闻言,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水,眼中亦有深意闪过。
“不知宋伯伯今日到访,是为了?”唐斯言左手持盏,右手微拂杯盖,明知其来意,仍然出于礼貌地询问。他不带半分客套,显然心中已无多余时间与人周旋寒暄。
宋司令抬眼看他,轻叹一声,先表示了慰问:“大帅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也听闻西南军内部近来变故颇多,亦知道少帅你如今肩上担子极其繁重,烦忧不断。”
他停顿片刻,垂下眼眸,细看着白瓷杯里的茶汤,忽而换了个话题:“这茶不错,是雨前碧螺春?”
“是的,宋伯伯若喜欢,稍后让厨房再备几匣带回府上。”唐斯言也应和着,未改姿态。
宋司令点头赞赏:“你这孩子不错,沉得住气。”一番试探下来,唐斯言并没有想象中的迫切寻求援助,而是张弛有度。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直视唐斯言,干脆摊牌:“你也知道,我此次来,不只是单纯拜访,而是奉了军令而来。主席命我联合西南各路将军,组建同盟军,北伐中原。目的是希望各地势力能暂时放下嫌隙,携手一致对外,完成统一大业。”
厅内一时寂静。
唐斯言并未马上应允,只是低头轻吹茶面:“宋伯伯的来意,斯言明白。支持北伐,亦是我心之所向。统一西南各部更是我父亲毕生心愿。只是——”
他抬眼看着宋司令,目光如炬:“我当务之急,是带回我父亲的旧部。那是西南军的根基,是我父亲一生所建之军,若此时弃之不顾,岂不叫天下人笑我唐家薄情寡义?”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更是抛砖引玉。
唐斯言心里也在盘算,这广州军政府派来拉拢的,能有多少诚意。
宋司令点头喝茶,不动声色。他将茶盏旋了一圈,目光转向窗外,道:“贤侄所虑,正是忠义之人本色。可如今乱局未平,各势力纷争,若想独力扛鼎,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罢,他放下茶盏,觉得有必要亮出底牌了:“宋伯伯也不藏私,跟你绕弯子了。实话实说,我在广东尚有四个师的驻军,足有四万兵力。若你愿与同盟军共进退,支持北上,成为开路先锋,这四万人马,便调予你指挥,助你收拢旧部,重整军纪。”
此话一出,唐斯言倒吸一口凉气。四万兵力!
他眉心微动,但不表露于面色,也未立刻作答,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眼神深处泛起一丝波澜。
“四个师,”他重复着,闭上眼,大脑在飞快地旋转。
“宋伯伯这份诚意,晚辈记下了。”少顷,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双手负于身后,眸光落在窗外的后院之中。后院中的葡萄架子仍光秃秃的,但是隐约抽着新芽,生机乍显。
“宋伯伯,我唐家军,不是铁打的,也不是从天而降的。我知道若要成事,终究需借外力。但我也不愿,哪怕是一分的计算失误,从而失了自家根骨。”
他回身,目光灼灼:“若能在收回旧部之后,携南部之兵,整合北伐军力,击溃北地旧权,共同对外,那才是告慰我父亲的在天之灵,也是天下苍生期盼看到的局面。”
宋司令听着,颇为赞赏地点头,目光亦是审慎打量。
“贤侄说得极是。这主要是北伐之事刻不容缓,时局变幻无常。你我皆知,一旦失了先机,就怕再无回头之日。”
唐斯言回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轻举妄动,需三思而后行。此刻需要尽快收复我唐家旧部,宋伯若真愿帮我,晚辈感激不尽。若能事成,北伐之路,斯言必当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宋司令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满意今日的谈话,就等接下来的行动:“那我等贤侄你的表现。”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无声,却各自有着算计。
“另外……”宋司令眼神微动,接收到了一旁宋依琳的眼色。
宋依琳看着父亲,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她摆弄了下颈间的那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依旧神色淡然,自带一股留洋归来的落落大方。
“小女留洋归国,虽习得些洋文,却还未曾真正领略这中原的大好河山。”宋司令笑道,“如今到了这西南山青水明之地,不知少帅可否在百忙之中,抽空陪小女四处走走,当作作陪向导。”
唐斯言坐会沙发上,抬眼看着宋依琳,眉宇间并未多表现,眼底却风色微沉。他怎得听不出那意思,如今到处打战呢,哪还有什么大好风景。
眼下兵荒马乱,军情紧迫,父亲的旧部迟则生变,哪里还有闲工夫山水怡情?
可她身后,却是那四个师团的兵力。这情义虽是试探,兵权却是真真切切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