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归家,唐斯言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屋内一片静谧。宋锦织已沉入梦乡,乌发松散,睫毛微颤,眉间还带着担忧与牵挂。他站在床前,望了许久,才低头俯身,在她额头轻而烙下一吻。
洗漱完毕,他掀被而入,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宋锦织似乎感知到,嘴角一扬,缩进他怀里,如同一只寻暖的猫儿。
可他怎么也睡不着。夜色渐浓,窗外月光洒入,苍白冷清。
唐斯言睁着眼,望着房梁,脑中却一片翻腾蹈海:父仇未报,国难未解,如今还被人挟制。而他与她之间……如此境地,又要如何面对?
天色未亮,他便悄然起身。穿戴妥当,也未动早饭。他怕在她醒来之前多留一会,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福婶端着一盘糙米馒头追出来,脸上挂着担忧:“少帅,您多少吃点再走。少夫人和小姐每日都问起你,等你回家呢。”
唐斯言低头接过,千言万语只叹了口气:“这些我带着吃吧。福婶,拜托一定要好好照顾少夫人和小姐。”
“哎,您放心。”福婶有些不忍,悄悄抬袖拭了拭眼角。
唐斯言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楼上,转身进了车里,发动引擎时,他不敢回头看,生怕只一眼,就再也迈不开这一步。
他在城里兜转了大半天,行至临近黄昏,终究还是调转车头,驶向了长荣宾馆。
宾馆套房里,香氛熏得有些过头,但也盖不住宋司令的笑意盈盈:“哎哟,年轻人果然识时务。领悟快,动作也快,后生可畏!”
唐斯言向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宋伯伯,受教了。”
正厅的三脚钢琴边,传来一段梦幻轻柔的李斯特的《爱之梦》。那旋律如生死恋人之间那般痴缠缱绻。
宋依琳今日身着一袭珍珠白洋装,胸前别了几朵粉色的海棠,头上还斜插着一枚金色羽饰。她的眼神,时不时地从黑白琴键上飘向唐斯言,似羞似笑,如春水初融。
宋司令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不动声色,笑着建议:“贤侄来了,不如带依琳出去走走?也不知道这里的夜晚有没有咱们广东那边热闹。”
唐斯言低眉应下:“是的。”
车里,宋依琳双手交叠于膝上,眼睛在他的侧脸上打转:“少帅,咱们这是去哪儿?”
“城里的风景,热闹点的,想看外国的表演么?”他目不斜视,声音平静。
“嗯,听着不错……”她嘴角噙笑,“确实挺想的。”
流金夜总会外已是灯火通明,门前站着穿西装打领结的招待,里头洋乐阵阵,人影攒动,笑声不绝。
宋依琳一下车,自然便成了焦点。她那洋装剪裁合身,还露出一段白皙锁骨,妆容得体又不过分。男宾们纷纷投来目光,低声惊叹。连大厅里的琴师都失了神,一时间拍子都有些乱。
她很自然地挽着唐斯言走入,后者皱着眉却没推脱。
两人坐下后,台上正好开演。
那俄罗斯来的舞娘,一袭猩红薄纱,身段婀娜,眼角贴着亮片。她踏着节奏点旋转、甩头,裙摆扬起如火焰翻飞,令人目眩神迷。
唐斯言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却没尝出滋味。宋依琳侧过头看他,声音柔媚如丝:“少帅,你喜欢这种的?”
唐斯言淡声:“我无所谓,只要你喜欢就好。”
“那你带我来,是想讨好我呢,还是真的想了解我呢……”她话未说完,便低笑出声。
唐斯言没答,只看着台上,他知道宋依琳聪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乐曲高昂处,舞娘甩出手中的红玫瑰,像两道烈火飞向观众席。人群顿时欢呼,掌声如雷。
露西眼尖,在他们刚刚坐下没多久就款款而来,一身嫣红旗袍裹得身段玲珑,“哟!少帅!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呢!”她声音里有点嗔怪,又带着熟稔的娇纵,八卦的眸子在唐斯言与那位时髦女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唐斯言平日里不怎么搭理露西,不过今日不同,他竟一反常态地抬手将她的柔荑握住,嘴角还挂着笑意:“坐吧,露西。”
露西心中咯噔一下,这举动太反常了,她顺势坐下,目光却已经将宋依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时髦女子穿着海派剪裁的洋裙,戴着一顶斜边羽饰小帽,嘴唇涂得鲜红,皮肤雪白,和她们这些走本地乡土风味路线的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