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有希子给了她未来。
这位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请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然后翻开她带来的作品集。
酒井夏树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待了——不是牧树里的附属品又或者差点犯下罪行的人,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失败者,而是一个化妆师。
工藤有希子看得很认真。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问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这次修容是为了什么灯光?这个伤痕妆用了多长时间?这个老年妆为什么保留眼周纹理而没有完全压平?
她一开始回答得很僵硬,后来声音慢慢稳定下来。
那些问题让她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份工作。化妆不是替明星遮盖缺点而已,它可以塑造年龄、职业、病痛、疲惫、魅力、谎言和真相。它让演员拥有另一张脸,也让观众相信那张脸背后有另一段人生。
看完以后,工藤有希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沉默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宽容,更不该奢求机会。工藤有希子愿意见她、看完她的作品集,已经像某种不真实的奇迹。
“如果你愿意重新来过,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一个人试试。”
酒井夏树抬起头。
“她叫克丽丝·温亚德。”工藤有希子说:“她很挑剔,也不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她不需要一个只会听话的化妆师,你如果只是想找一份安稳工作,我不建议你去。但如果你还想回到更大的舞台前,也许可以试一试。”
酒井夏树的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裙料。克丽丝·温亚德这个名字对任何与影视、舞台、妆造相关的人来说,都不可能陌生。
那是一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也不可能靠近的门。
“为什么?”她现在回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不知好歹,可她实在太需要那个答案了:“为什么您愿意帮我?”
“首先,因为你的作品确实值得看。”工藤有希子说,声音温和清晰:“我不会因为同情就把完全没有能力的人推荐给克丽丝。你做错了事,这一点不会因为我看了你的作品就消失。但作品本身有力量,我能从里面看见你的创造力和灵光。”
“其次,是因为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个孩子。”
“他是个有趣的好孩子没错,不过,能让我真正决定抽出时间来见你一面的主要原因是——他是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的朋友。”
工藤有希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无奈:“我那个儿子啊,继承了他父亲的聪明才智,所以从小到大都是个名副其实的麻烦制造机,总爱把所有人卷进他追求真相的漩涡里。在无数个对他抱有期待、或者被他吸引的人当中,响君是我们认可的其中一个。”
“而这个孩子的缺点之一就是很心软、不过,年轻嘛,年轻人总是容易犯错的,也总是容易对别人的错误抱有同情。我作为长辈,并不介意偶尔停下来,听一听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声音。”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含笑看向酒井夏树:“我想,如果你真的还有想继续做下去的心,他应该也希望你不要把自己永远关在那盒粉底里。所以,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带着那件事继续往前走。能不能走得稳,要看你自己。”
“我明白。”酒井夏树哽咽道,“我……我会记住。”
“还有一点。”工藤有希子忽然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克丽丝真的很难伺候。她如果看不上你,会说得很直接;如果看上你,也不会让你轻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酒井夏树用力点头。
工藤有希子合上作品集,把它推回她面前:“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野心。这样的野心,如果没有走歪,是很好的燃料。”
酒井夏树捧住作品集,指尖仍在发抖:“谢谢您。”
几个月后,洛杉矶。
第一次见到克丽丝时,酒井夏树就理解了有希子那句“很难伺候”是什么意思。那位金发碧眼的女星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水绿色的眼眸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就仿佛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剥开看透了。
“有希子推荐的人就是你吗?”克丽丝用英语问,唇间溢出一缕轻烟袅袅,懒散道:“她很少把麻烦送到我这里。”
见她僵住,金发女星笑了起来:“别紧张。每个真正有趣的人,身上都有一点麻烦。”
试妆那天,克丽丝给了她一组角色设定:一个在镜头前完美无缺、却在镜头后逐渐崩塌的女人。
酒井夏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动手。
她让底妆在完美中留下极细微的不均,使用了更冷色调的唇泥做处理,令眼尾的光泽看起来像快要干涸的水。
克丽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
“……不错,你知道怎么让一张脸说谎。”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为克丽丝·温亚德工作。克丽丝确实很挑剔,要求极高,有时会突然改变角色方向,有时会盯着镜子里某个几乎不可见的细节,让她重新调整半小时。但她的眼睛一直看得见酒井夏树——那么,对酒井夏树而言,克丽丝·温亚德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合作对象。
听她提起这份工作的来源时,克丽丝状若无意地摘下眼角敷着的卸妆棉:“那个把你推荐给有希子的男孩叫什么名字?”
“……飞川。”
镜子里的克丽丝微微一笑。
酒井夏树在牧树里身边见过太多镜头前后的微笑,因此几乎立刻意识到,克丽丝·温亚德对那孩子的兴趣并不只是善意。
“您认识他吗?”酒井夏树问。
克丽丝·温亚德说:“一面之缘。”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续道:“不过、一定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