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晴奈最初并不叫星野晴奈。

具体叫什么呢？她也不太清楚。自从她记事以来，就有一个女人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

Haruna，她是这么说的。

在她还认不出汉字的时候，在她连假名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这短短的几个音节就这么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成为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学会的第一个词。

晴奈。

她后来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名字。

但那已经是后来的故事了。彼时的她尚且无法明白这几个音节的含义，因为这个缤纷而庞大的世界有太多东西需要她去理解。手边的玩具，墙上的吊灯，还有……眼前的人。

一个自她出生以来就一直陪在她身侧的女人。

她是晴奈与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连接，晴奈理所当然般对她产生了好奇。

于是，“妈妈”，成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学会的第二个词。

她知道这是对那个女人的称呼。她当然知道。虽然儿时的记忆早已随着时间的冲刷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对于当时的晴奈而言，对方第一次从自己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脸上所绽放的笑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

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能装得下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是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需要她们两个人就能组成。女人喂她吃饭，教她说话，扶她走路，时间在这座逼仄的小屋内趋于静止。女人也曾像世界上的任何一位普通母亲那样，牵着她的手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带着她看花看草看流云看飞鸟。晴奈用好奇的目光捕捉着这里的每一块碎片，并一点点拼凑出自己的世界。

但是无论如何，她的目光最后总会回到这个女人身上。

她也知道，对方的目光也一定会回到自己身上。

晴奈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世界太大、太复杂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于这里的话，她一定感到无比慌乱和无所适从吧？晴奈也曾这样想过，但只是动了这个念头就被恐惧淹没了。

哎呀，不行，太可怕了，她想。

幸好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女人总是陪在她身边，她光是存在就让晴奈感到安心。晴奈知道自己向对方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能得到回应，就像把糖果放进嘴里一定会尝到甜味一样笃定。

啊，柠檬糖。

某天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晴奈又被橱窗里的糖果吸引了目光。

是她最喜欢的牌子，最喜欢的口味。

晴奈放在女人掌心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女人很快收到了她的信号。晴奈仰起头看向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那种熟悉的表情——无奈的，宠溺的，犹豫和纠结过后最终还是会向她妥协的表情。

她总是会答应她。

这一次也不例外……不，或许这一次是个例外。晴奈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迟疑，女人毫不犹豫地冲她点了头。

晴奈的内心宛如有烟花在盛开。

将心心念念的糖果放进嘴里，晴奈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份幸福感将她的内心填得满满当当，以至于在听到女人说让她在路边等一下，她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时，也依旧笑容满面地应了声好。

晴奈乖巧地站在路边开始等待。

……

十分钟后，她没有等到那个女人。

二十分钟后，她依旧没有等到那个女人。

三十分钟后，她开始感觉到脚掌传来的酸意。

为了方便继续等待，晴奈找了块干净的地面靠墙坐下。

然而接下来迎接她的是困意。

彼时柠檬糖的香气已经完全消散，她在睡魔面前手无寸铁，只好乖乖缴械投降。在漫长的梦境结束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女人熟悉的面庞，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妇女的脸。

意识逐渐回笼，晴奈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

这不是结束。

晴奈在回过神来后终于意识到。

这场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

孤儿院新来了一位女孩子。

这年头弃养事件已经不那么多见了，院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孩子。因此晴奈被院长牵着走进来的时候，原本乖乖在座位上看书画画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害怕。

这是晴奈的第一反应。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她之前在脑海中所构筑的一切概念都不复存在，迎接她的是一个全新而未知的世界。

这种情况她以前也曾经历过，那就是在她刚出生不久的时候。不同的是，当时陪在她身侧的还有那个女人。

……

妈妈。

晴奈心中警铃大作。

她并没有说出声来，事实上她自从来到孤儿院后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是在那一瞬间，在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无声地叫出了那个称呼。

妈妈。

你在哪里。

她想见她，她前所未有地想见她。她想像往常一样抓住她温热的手，想问她究竟去了哪里，想问她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想问她什么时候能带自己回家。

可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想见的人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一群陌生人。

在这群陌生人面前，晴奈好像突然变回了那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她没办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在众人灼热的视线里，晴奈落荒而逃。

***

孤儿院新来了一位女孩子。

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大家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晴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