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来到孤儿院已经一个月了，这女孩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被院长问及名字时有过短暂的回答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每一天，除了完成必要的吃饭睡觉等日程外，晴奈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孤儿院的孩子不能随意外出，她就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等。这个位置很好，坐在这里刚刚好能看到马路对面她和女人分别的那个街角，非常适合她的等待。

没有人问她在等什么。

大家都知道她在等什么。

一年又一年，晴奈所等的人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身边的孩子们来来去去，只有她始终坐在那座台阶上等。

中途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和她一起等过，但那女孩很快就等到了她想见的人。离开孤儿院那天，女孩拉过她的手，很慷慨地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把糖果——

“我要走啦，这段时间谢谢你。”女孩甜甜地笑着，“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请你吃呀。”

晴奈接过来一看，五彩斑斓的糖果里，柠檬味糖果的明黄色包装分外醒目。

一瞬间，记忆深处的画面宛如破除封印的洪水猛兽，在脑海中嘶吼着将她吞没。晴奈似触电般缩回了手，糖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不要！”晴奈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不要！”

然后在女孩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跑开。

那天晚上晴奈做了个噩梦，梦里有无数妖魔鬼怪追着她跑。她从世界的这一端跑到另一端，直到精疲力竭，再也跑不下去。

在倒下去的瞬间，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柠檬香气。

……

晴奈就在这个时候猛然惊醒。

***

春去秋来，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晴奈终于适应了孤儿院的生活，开始和其他孩子们一起上课。

今天的课文是一则勇者救公主的童话故事。

故事一开始，公主就被恶龙掳走了。作者用大量的篇幅描绘了勇者如何跨越重重艰难险阻来到恶龙的巢穴，如何与恶龙缠斗至双方精疲力尽，最后只用几句话交代了勇者和公主终成眷属的结局。

晴奈觉得有些不对。

“那公主呢？”她问。

“什么？”老师疑惑。

“在勇者从遥远的国度赶过来营救的这段时间，公主在做什么呢？”

老师沉默了一会。

“大概……是等待吧。”老师答道。

“只是等待吗？”晴奈追问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留在原地等待吗？”

“这有什么关系呀，”旁边的同学说道，“反正无论如何，勇者总是会来救她的。”

“是啊是啊，”另一位同学也附和道，“就算不是勇者，也会有骑士、小矮人、仙女教母……总之只要她一直等下去，总能等到有人来救她的。”

晴奈陷入了沉默。

下课之后，老师照例留在教室里整理桌椅。但她意外地发现，往常总之第一时间跑去院门口等待母亲来接的晴奈，今天居然还留在座位上。

“晴奈。”老师唤了她一声。

“老师，”晴奈忽然问道，“你说……等待的尽头，会是什么呢？”

“诶？”

“有人说是勇者，有人说是骑士，也有人说是小矮人，还有仙女教母……”晴奈抿了抿唇，“大家的答案，好像都不太一样呢。”

“……是这样呢。”老师说道。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等待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呢？”晴奈继续说着，“没有勇者，没有骑士，没有小矮人，也没有仙女教母……等待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等待的尽头还是等待。”

晴奈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等待是根本没有尽头的呢？”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师停下了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缓步走到晴奈面前，然后蹲下身来，轻轻拥住了她。

老师没有再说，晴奈也没有再问。她们无声地相拥着，直到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将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

离开教室后，晴奈在走廊上碰到了当初将她领进门的院长。

“院长好。”晴奈向对方问候道。

“咦，晴奈？”院长的眼中流露出惊诧，“你怎么……”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晴奈。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都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安静地坐着吗？

晴奈当然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唔……我不想再等啦。”晴奈轻轻地说着。

院长看起来更惊讶了。

“为什么呢？”她问。

为什么呢？

晴奈也想这样问自己。

因为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因为她要等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来。因为她不想成为故事里的公主。因为等待的尽头还是等待。

……

因为没有意义。

等待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也许根本就不重要，因为有些等待就是没有尽头的。

想到这里，晴奈重新扬起头，朝院长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后，给出了她的回答——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去后院荡秋千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