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此时并不在现场,但诸葛萱知道,她今天做的每一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定会一五一十地传到张昭的耳朵里。
若是要劝动张昭,如今就是极好的机会。
诸葛萱笑道:“想要做君子,首先得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如今曹军将至,彭城危机,生灵即将陷于涂炭。我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不希望张公如此君子,妄送了性命。”
张承皱眉:“一派胡言!君子,舍生而取义者也。何惜性命?”
诸葛萱道:“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当年太史公为著《史记》,宁受腐刑,不舍性命,难道就不是君子了吗?”
“张公大才,有匡扶天下之能,若功业未建便死于曹军屠刀,难道不就成了不值一提的鸿毛了吗?”
“这样的结局,难道对张公有什么益处吗?”
“你身为人子,难道忍心见自己的父亲落得这样的结局吗?”
诸葛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每说出一句反问,便向着张承迈出一步。
她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一双黝黑深邃的圆眼紧紧盯住张承,言辞句句增强、气势节节拔高、脚下步步紧逼!
“哐当”一声,张承的脚下踢到了桌案,发出了好大一声响动。
直到这时,张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刚到她下巴的小姑娘给逼到了如此境地。
张承:“……”
张承喘了口气,努力忽略掉背后冒出来的薄汗,梗着脖子嘴硬道:“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带甲十数万,自可保州郡安宁。什么曹军屠刀,都是子虚乌有!”
诸葛萱冷笑:“天下大乱,战火四起,大汉再无一寸土地是安宁的。徐州,四战之地,凭什么会是那个例外?”
张承心中一喜,感觉自己抓到了诸葛萱的漏洞,立刻道:“你想将家父接去高坡里。高坡里,就在徐州。既然徐州不得安宁,彭城如此坚固的城池也会被攻破,凭什么小小的高坡里就能保住家父?”
诸葛萱道:“秦末大将章邯,带领秦人作战,数次败于楚王项羽,最后投降。但同样是秦人,在我太祖高皇帝的带领下,却能击败项羽,最终建立大汉基业——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首领之人不同了。”
“高坡里虽小,但在我的苦心经营下,已经不逊色一座县城。再加上我等同心协力,在曹操攻来之前便筹谋计划、组织抵御,将曹军大部阻挡在外。双管齐下,自然能保张公无忧。”
张承:“……”
被驳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出句话来。
诸葛萱的计划非常周详,非常具有可操作性。
张承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丝可以反驳的破绽来。
诸葛萱拱手道:“既然张公不在家,那我也就不多留了。请贤侄儿转告张公,我明日再来拜访。告辞!”
张承:“……”
不要叫我贤侄了!
我明明比你还大三岁!
【张承:怨念值+1。】
诸葛萱说完,便唤诸葛亮、潘夕、杜锋等人一同离开。
利落的转身,带起深衣下摆的弧度,如同快刀斩断乱麻,不带一丝泥水。
潘夕、杜锋跟在后面,四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闪烁的小星星。上扬的嘴角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要不是顾虑到他们几个现在还在张昭的家中,不能失礼让外人看了笑话,他们恐怕立刻就要开怀大笑起来。
潘夕、杜锋:“……”
主君,好厉害呀!
我家的主君,果然是最棒的!
张承却羞恼尴尬到了极点。
他从自己父亲那里领到的任务,是让诸葛萱放弃邀请,并让其尽快离开。
张承本来以为,诸葛萱年纪小、经历得少,自己只要稍加言说几句,就能轻易地完成任务。
结果一通交锋下来,结果如何呢?
诸葛萱放弃邀请了吗?放弃了。
诸葛萱离开了吗?离开了。
张承:“……”
看上去,他的任务圆满完成了,他成功了。
但他怎么就总是觉得自己失败呢?
诸葛萱离去时扬起的衣摆,仿佛变成了一只伸出来的手臂,冲着他的脸庞就是啪啪狂甩。
甩得他的脸皮火辣辣地疼。
【张承:怨念值+1。】
诸葛亮跟在诸葛萱身后,开口问道:“张公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你确定你要现在离开?事情若拖到明日,不知道又要再起多少变数。”
诸葛萱哼了哼:“人家都把‘不欢迎’写在脸上了,咱们还死皮赖脸地呆在这里干什么?古有志士不受嗟来之食,我也不受‘嗟来之迎’。”
诸葛亮:“……”
此刻,诸葛萱还没走出张昭家的院门。张昭家的宅院并不深,诸葛萱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地压低。因此,她说的话完完本本地传到了张承的耳朵中了。
被讽刺为“嗟来之迎”的张承:“……”
脸上羞恼尴尬的红晕又更深了几分。
诸葛亮跟着诸葛萱一路离开,跨过张昭家的门槛,走过张昭家宅院外的街道。
他们距离张家的宅院越来越远,身影完全消失在张家仆从的视野中,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却越提越高,脸上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诸葛亮:“……”
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然后,诸葛亮就眼见着诸葛萱脚下猛地一拐弯,一声不吭地突然开始一路小跑,从旁边的街道上兜了个大圈子之后,绕回到了张昭家的后院外,然后运功提气三下两下地翻上了墙头。
借着树木房檐的阴影遮挡,诸葛萱开始光明正大地偷听偷窥。
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