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父老乡亲，某有一言。”高仁杰藏匿好戾气，朝人群拱手，“实在不是某不肯照做，若让那贼子没了软肋，到时为了脱罪指不定在堂上如何编排兄长，岂不平白冤了好人？”

“这……”大家伙犯起难左顾右盼，不知如何回话。

高仁杰瞥了眼林荠青，眼神儿轻蔑。

他高某可不是泛泛之辈，以为这样几句话就能打压他？可笑。

这帮子乡愚蠢笨，墙头草般摇摆，与其灰溜溜离开，不如多费些口舌辩上一辩，也能糊弄几分。

哈！好人？

林荠青心中冷笑，面上拧眉惊讶，他胡乱擦擦眼角，“高二爷说得哪里话？你是儒生，自当熟背过律法，你兄长指使高冲买凶杀人，其为造意者，按律当斩；高冲从而加功，应处绞刑。不论高冲是主谋还是加害，他横竖一死，作甚要多费口舌诬赖他人？”

哦～百姓恍然大悟，竟是这般。

高仁杰始料未及，没想到他这小哥儿竟熟知律法。

不待他反应过来，林荠青幽幽道：“律法条文乃会试二场必考，高秀才今科下场怎地连这些都记不住？实在不该啊～”

“怪不得考这么多回也没考上举人，律法都不会背，啧。”

“可说呢，读了几十年书还不如人小哥儿记得熟。”

“就是，成日说在府城读书，谁知是干嘛。”

“这等糊涂人考不中便考不中吧，否则也是个糊涂官。”

……

高仁杰多年不中，早已满头官司，急得四处求神拜佛捐香火，最是忌讳“考不中”这几字，府中没人敢提这种话，稍加议论都会被拉去打板子！

今日这帮竖子竟反复戳他痛脚，气煞他也！

方才还想逼急别人，此刻自个儿倒按捺不住了。

他恶狠狠盯着林荠青，咄咄逼人：“林公子是打心眼里认为某兄长是主谋？难不成真忘了高家对林家的恩情，当年若非兄长，林兄怕早被磋磨至死？某兄长若要害人，当年不管便是！何苦拿出一百两，而今还惹来一身腥。”

百姓也忍不住替林家气短几分，承人恩惠便低人一等，何况还欠着人银两。

高仁杰露出一个恶毒的笑，“还是说林公子是想将罪状硬安在某兄长头上，如此就可以赖掉欠下的债务。”

一派胡言！林家亲朋眼里闪烁着怒火，当年正阳下狱保不齐就有高家的算计，竟还有脸在这里颠倒是非黑白。

林荠青愕然道：“高秀才怎会这么想？按照五分利，时至今日我林家总共欠高家一百九十两，方才高秀才许诺每年给林家五十两，两厢较之，怎么也是后者更优，我若存了这份心思，当时便该满口答应。”

“而我不曾应允。”林荠青吐字铿锵，“因为我知道，若以利为先包庇真凶，那我对不起天、对不起地，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舅舅！我更知道，恩归恩，法是法，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众人闻言为之震撼，如此小哥儿竟有这般不食周粟、不为利诱的气节！真乃玉人矣。

若不是不合时宜，真想大喝一声“好”！

林荠青形容疲倦，眼中透着失望，“高秀才，人命官司岂能用钱财衡量？”

高仁杰被他一通“正义直言”压得直不起腰，话鲠在喉咙，反驳不了半句，一时间又怒又恨，面容扭曲成一团。

他竟是斗不过这等毛头小子！争论至此，一败再败，继续强辩也不过是颜面扫地。

高仁杰用尽气力找回最后一丝理智，这厮必是想激怒他，不可逗留！

他张张嘴，想找回声音告辞，林荠青偏不给他机会，想跑？没那么容易。

“高秀才左一句我林家忘恩，右一句无赖贪财，那你可有想到昨日！我舅舅尸身还躺在厅上，祖母悲痛过度昏厥……”林荠青指着林家大门，眼里含泪娓娓陈表，“高冲便带着家仆生拉我表弟，要以他抵债做你兄长的通房！舅母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又怎敢相信将我林家置于这等绝境的竟是你兄长高宝胜！”

百姓竟是被他慨昂的语调感染，眼里也闪着泪花。

“当年我舅舅因上报山匪劫掠一事被县太爷无端下狱，皂隶上门讨要五百两赎金，我林家哪怕卖掉所有田地也凑不够。”

“皂隶只给我们两日时间，前脚刚走，高老爷便命高冲如及时雨般出现在林家，就这么前后脚啊，带来一百两和借条，来解我林家燃眉之急！”林荠青说着声泪俱下，屡屡哽咽，“你和高夫人身为挚亲不愿相信高宝胜做出这等龌龊之事，我舅母又如何愿意相信救我林家的和害我林家的是同一人！”

百姓被他说得心痛，忽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等等！县太爷莫名其妙下狱林老爷已是蹊跷，高宝胜是从哪儿听的风声？未免也太快了。

有观摩过审案的乡亲不禁想到刘志，这歹徒不也是害了林老爷性命还装成忠仆义士的模样。

与高宝胜当年“救”林家如出一辙啊！

众人像发现了大秘密，猜测在人堆中蔓延，很快传遍了。

有人看林荠青哭得伤心，还拿高宝胜当救命恩人，急得直跺脚，但又不便直白说出来，只能高声道：“林公子快别哭了，高宝胜这种歹心烂肠的畜生王八蛋，当年借你们银子肯定不是好心，没准儿那会就算计上林家了。”

高夫人听有人辱她相公，阴狠地瞪了眼人群。

那人噤声过后实在气不过，“看我作甚！你家相公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还不准人说？”

“莫要人不言，除非己莫为！你高家难道还堵得住悠悠之口？实在横行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