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系统正常，心血管系统正常，呼吸正常，其他各方面都没有异常反应。

值班医生检查之后，杜橙被允许转入普通病房。她有强烈的不适应感，从有意识后大脑混沌地配合医护各种动作开始。

身体上的不适触及到昏迷前的记忆，她下意识的紧绷被医护人员抚平。等到她慢慢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从这个房间转到另外一个房间后，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杜兆辉抹开眼泪，看见女儿终于开口叫他了，握住妻子的手都紧了几分。他连连应了好几声好，又开始泣不成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陈韵如将手从丈夫手心里抽出来，去摸女儿的手心。

温热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陈韵如顾不得去擦自己脸上的泪水，舍不得放开这一点热。

“没事，感觉，挺好的。”杜橙一句话拆成三段，用并不能说服爸妈的语气去宽慰这个捏着她手，看她如同珍宝失而复得的母亲。

“那就行。闺女，你要是有不舒服就跟爸说，爸给你换。等你好了，爸带你回家，咱以后都不当警察了好不好？”杜兆辉在商场打拼了一辈子，就是希望家人能过得好。以前杜橙想干什么他都支持，但是他开始害怕，怕自己会失去自己的女儿。

他那么好的闺女，为什么要去牵扯那些疯子坏人？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吗？”陈韵如不赞同地拍了一下杜兆辉，语气带了些责备，“闺女刚醒，你再这样就回去！”

被妻子凶了一顿，杜兆辉也不解释。他耷拉着眉眼，几十岁的人坐在床边抠住凳子，像是真的怕妻子会把他赶回去，还有些可怜。

爸妈这么生活了一辈子，杜橙哪里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扯动到胸口又下意识蹙起眉。这一下让陈韵如对杜兆辉的意见更大了，连他自己都往旁边躲了一下，躲避妻子可能给他身上来的一巴掌。

“爸，妈，我没事。我……”杜橙的眼神望向了两人身后，那个一直站在那里但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女人。

楚絮一直都是精致时尚的，就算再怎么忙，在她身上也只会看到一种凌乱美，是在东分局的规章制度下，最阳光的一朵花。

但是现在这朵花儿的脸上有些淤青，头发乱乱的，衣服也是乱乱的。她很憔悴，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睛红红的，还有刚落下的泪。

陈韵如顺着杜橙的目光扭头，一下子就懂了杜橙现在在想什么。

“老杜，走，咱们俩再出去问问大夫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哎呀这个单人病房是不是不够大啊，顺便再问问有没有更好一点的。”陈韵如拉着杜兆辉起身，一边说一边扭头和楚絮道，“楚队长麻烦你先陪我们杜橙待会儿啊。”

杜兆辉：“？不是，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麻烦人家楚队长干什么？人家一看就是出了任务刚回来，脸上都有伤……况且我还想和我闺女再聊会儿，不是你别拽我。”

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离开病房，耳边一下子安静多了，杜橙注意力在房门开合之后就转移到楚絮身上。

她眨着眼睛，被子下的手往外伸了一下，吓得楚絮赶忙过去坐在床边。

“你别乱动！医生说了你现在要好好养着的。”楚絮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左右都掖好，生怕一点风灌进去。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不冷。但杜橙没有吱声，她的眼珠随着楚絮的身影左右转，转就来累得慌，于是她闭了闭眼睛，等暖一些了才睁开，就看见楚絮不动了，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脸上的伤，是出任务受的吗？”

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伤。楚絮眼睛酸酸的，摇摇头。她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说话哑着，不太好听，眼睛里都是对杜橙的心疼：“出门绊了一跤，就是看起来青一块，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倒是你，我这辈子第二次看见病危通知书，还以为……”

“絮姐。”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杜橙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可她只做不到，只能乖乖巧巧地看着楚絮，就像她平时看她那样，“不会的，我现在好多了。”

“疼吗？”这话问完楚絮就恨不得给自己来一下，废话，当然疼。她急忙补充：“现在还疼吗。药劲儿过去了会不会很难受？难受的话我去让医生问问能不能给你再加个止痛泵。”

“不用了，不痛了。而且你们全挤在医生那里，人站不下的。”杜橙弯了一下眼睛。提到医生，她立马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絮姐，裴医生呢？”她自己现在能在这里，还能活着，那裴医生是不是也安全了？

楚絮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偏开眼睛，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橙子，医生让我们好好休息。裴医生……你程队会想办法的。”

“会想办法，的？”杜橙感觉自己刚醒，脑子可能有些转不过来弯。

“阿清被带走了，暂时还没有找到她。”程瑜一直站在门口，她听着里面杜橙父母因为杜橙醒来的欣喜，也听着杜兆辉说想要杜橙离开东分局、楚絮对杜橙关怀。除了杜橙父母出来时她颔首打了个招呼，其他时候都是一动不动地听。

直到杜橙问到了裴清。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仪器的声音。片刻后，杜橙才小声开口：“对不起，程队。”

“这不是你的问题，橙子。”程瑜坐在病床旁，弯了弯唇角，“放心养伤，有我们呢，而且那是我女朋友，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

杜橙小幅度上下活动了一下头，她嗯了一声。胸口的伤口又有些被牵扯到，杜橙想到什么，连忙对程瑜道：“程队，当时是裴医生救了我。”

心脏被刺破的时候，杜橙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打算。再多的不甘心和挣扎都阻止不了生命逐渐流逝的感觉，她能听见裴清当时对楚隳生说的话，但是在背对着他们时，杜橙又清晰地看见了裴清在无声地告诉她。

坚持住。

她的手在抖，这是杜橙第一次看见裴清的手发抖。

“我知道……”

对于那天的事，程瑜终于从一个当事人口中听到了完整的转述。她的手掐在肉里，嘴唇被咬出血腥，强迫自己坐在这里将整个过程全部听完。

不管是拼命房间里出来，还是后面面对楚隳生时的镇定，还是在那样环境下选择铤而走险的方式给杜橙续命几分钟。哪一件事都会让此刻的程瑜感觉心脏刺痛，疼得她脸色发白，好像子弹是打在了程瑜自己的心上。

“她就是这样的，总是能在任何情况下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程瑜垂着眼，她想到在901书房里看到的狼藉，想到碎玻璃上的血，那些都是裴清不顾一切冲出来的证据。

上辈子也是，拼得性命不要守住封印，守住一方生灵。

她从不冲动，计较得失，为达目的不计一切。可偏偏她从来只是将不计一切用在自己身上，对世人何其大义？

又对程瑜，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