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都收拾妥当后解吟带着两只鬼去往地下停车场,他的小车稳稳停在车位上亮着待机灯,上车拉安全带戴好墨镜后他发车启动半自动驾驶模式稳稳向北边驶去。
顾鸣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条绳子将手镯挂在后视镜上,银镯在空中左右晃荡,浅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散发出透亮的光。
解吟边将地图打开边问:“媛媛你记忆里有对生活环境的印象吗?就是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或者水库河流之类的。”
媛媛坐在后排捧着酸奶,听他这么问点头道:“我家旁边有条小溪,嗯……周边有树林,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花开。”
如果是村子的话媛媛说的这些都是很普通山村标配,桐城的城市建设程度很高村镇早都改造建设了,再一路向北开就要出市向外走了。
他将地图范围缩小了点,搜索出北边最近的村镇,就离地最近的都有一百四十公里。他边开边从后视镜看媛媛,她正眨着眼睛看外面的景色。
她连家都不记得应该不可能对市中心的路边有印象,所以应该是在观察环境吧,对一个在山上徘徊的鬼来说山下的喧闹确实很吸引眼球。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执念这么大?”顾鸣歪着头从后视镜里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有些淡淡的,“死了那么久了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
老天啊,你俩千万别在车里打起来!
解吟听他这么说嘴巴都张开了,一边看路一边看身边这个疯鬼用眼神警告他:你别没事找事!
顾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大腿,没有体温的手轻放在膝盖上捏了下,对着他咧嘴一笑。
解吟:“……”
媛媛将酸奶的盖子盖上,没有再去看窗外将头低了下来轻声道:“那个小山村里有很多我生前的回忆,你们知道栗子有着带绒毛的壳子吗?每到栗子成熟的季节树下就有无数的毛球可以做栗子饭,知道鱼群洄游时溅起水花有多高吗?那是一年里我最容易能吃上肉的时候;听过秋天满山的枫叶随着风沙沙响的声音吗?那时的枯叶和树枝最容易点燃。”
“我的记忆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已经记不得很多东西了但那些细小的回忆每天都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地重复、放大,我本能地想回去。但这么多年都在失败,不断被人带离上清山又在我每次睁眼时回到这里,循环往复到现在。”
“不光如此吧?你回去就能安息?”顾鸣打断她的话声音重了点:“你死的时候几岁?”
“那年七岁,回去……”媛媛的眼睛抬了起来,猩红的舌头舔过森森白牙,阴灵的嬉笑声传进解吟的脑子里,“当然是有用意的。”
孩童稚嫩的声音落下后车内便再没有声音,解吟将抒情乐打开当白噪音缓解气氛。媛媛的事不敢去细想,越知道细节就越瘆人,他没再说话一心一意地往第一个目的地开。
第一个村镇在桐城市的边缘,再往前开就是灵沂市。拐弯下了低速向里开,中午的街边已经有很多小饭店开门,而原本澄亮的银镯慢慢变得黯淡了下来。
“它很灵敏。”顾鸣伸手拨了下镯子说:“确定不在这里了,我们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
“她的念物灵敏成这样就代表她和这个东西的链接很深,而她已经死了这么久离她的本家地又很远还能有这样的精力和灵敏度,实在不容小觑。”顾鸣又在他的脑袋里说话,语气笃定又认真,“要是今天找不到就算了,打道回府。”
“是……不想再管了吗?”
“是不能再管了。”顾鸣的手轻轻点着他的膝盖,神情看上去轻松平淡,“她是横死的,身上怨气太大对你很不好。满世界转也不现实,就试一天再找不到直接放弃,桐城那么多鬼换个愿望算了。”
解吟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向后视镜看去,媛媛正扒在窗边看人来人往,表现出的好奇和打量不是假的。
又把她送回上清山吗?让她继续抱着渺茫的希望不生不灭?
可是她身上的煞气和多变的样子实在让他有些害怕,更何况顾鸣告诉过他她吃过人,人死过后会不会失去人性他不知道但长此以往确实不是办法。
“那她该怎么办?”解吟转过头看他,心里想:你这个鬼东西会不会做些什么呢?
顾鸣只是对他挑了下眉,勾起的嘴角弧度不变轻声哼着歌将头转过窗外。没表态也没继续再说。
他会把她吃掉吗?像对待山里那群小鬼一样?
解吟的心向下坠了坠,这事确实是他有可能会做的,他就是个只听从自己本心随心所欲的鬼,要她生还是灭也就是他的一念之差而已。
他能明白顾鸣这样做的原因,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在媛媛这件事上耗下去,心里对鬼神的敬畏和害怕也不是假的,身边一直有鬼萦绕着怎么可能不恐惧?
但是为什么他知道顾鸣会把她解决掉时心里还是会有下坠感呢,明明媛媛的事跟他没关系,他现在连他自己可能都救不了。
解吟将手滑到手刹上很久都没有说话,半响,他将手刹压了下去。
“该吃午饭了,吃完饭再出发吧。”
老板阿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带着市中心的牌照的小车进入这个村子了。他站在饭店的玻璃窗前静静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车,轻轻将烟从鼻子里吐出来。
“你在那愣着做什么?过来来帮忙。”从厨房走出来的女人个子略矮穿着个油腻的深蓝色长围裙更显得身材圆润,她嗓子声音很粗,眉头有着一道深深的褶皱,抱着胸盯着阿严看。
“是市里来的车,可能是迷路了……我看着它回去。”
“……噢,你去指着点别让它开岔路。我把这两天的账算一下。”
阿严将粗短的土烟插在烟灰缸里,拍了两下身上边走边说:“数来数去都是那么多钱,别数了,去睡会吧。”
他佝偻着身子向门口走,推门的时候借着胳膊使力用力抻了抻背,先探出头再将身体送出去,将门打开。
连饭店的台阶都还没下就看到那白净的小车上有个年轻人下来,先是绕到副驾驶边将门打开,一只黑色的土狗颇为神气地从副驾上跳了下来。城里人都好养狗,听说像是把狗当宝贝一样宠呢。
阿严磋磨着手指看着这只毛发光亮的黑狗,养得真是不错,他主人一定是个有耐心的人,眼睛再一瞥就看到后座的门也打开了,车门半挡着只能看出穿了双红皮鞋,车门再开得大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就从车里钻了出来。
“你、你好,请问这家饭店可以让狗进吗?”年轻人站在车边牵着他的狗和那个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的姑娘,声音不大地跟他说话,这单纯又好说话的样子一看就是市里来的。
“能进,”阿严堆起个笑小心将他的一口黄牙用嘴唇包住,“你进来看吃点什么?炒菜米饭啥样都有。”
解吟和一狗一鬼随着阿严的招呼进入饭店,他一进去就能将整个饭店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因为这里头总共就五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收银台都没有。啤酒饮料成札地摆在地上,蔬菜筐放在厨房门口,连桌上摆着的餐具都是最简单的搪瓷碗。
虽然地方小但好在屋里亮堂又干净,他左右看了看后将座位在了靠窗边,木凳子在水泥地上呲出声响,他先让媛媛坐在靠墙的里面自己领着变成狗的顾鸣坐在最外侧。
“来这是菜单看看吃啥,”阿严将菜单摆到这个年轻人面前,趁着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十分快速地转头和坐在厨房门口的陈娟使眼色,让她别看了快去做菜。
陈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敢再看,埋头走进厨房,在正要掀帘子进门的时候,她又没忍住,趁着门帘的遮挡偷偷看了一眼。
“我要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鱼香肉丝,”解吟将菜单推给媛媛给她念完上面有的菜后问:“你想点什么菜?”
媛媛今天用解吟给她的皮筋扎了两个低马尾,乌黑浓密的头发垂在两侧,笑起来有眼睛弯弯的还两个酒窝:“我吃什么都可以,哥哥。”
解吟当然知道她吃什么都可以了,鬼吃不了阳界未被他的气沾染过的五谷,她只能吃个气装装样子。
而且他现在才知道这小姑娘能变出实体,虽然地上还是没有影子但已经够瘆人的了,他只能尽力把她放到阴面看不出来的地方。
“那再加个醪糟汤圆和什锦虾仁吧,”解吟并未抬头只是将菜单递给老板说:“再要两碗米饭就够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