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第一次见到莫沫时,她眼睛里的光,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您记得那影子是谁吗?”陈医生问。
路景年皱眉想了很久。“……不记得。”“试着放松,路先生。有时候记忆会藏在身体里,而不是脑子里。”
路景年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陈医生用很平缓的声音引导他。“想象一下,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小时候的房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您感觉到温暖,安心……”路景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暴雨夜。
小巷。
一个女孩含泪却明亮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想起什么了?”陈医生问。
“……没什么。”路景年说。
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莫沫。
十年前,他救过的那个女孩。原来那么早,她就出现在他生命里了。
只是他忘了。治疗之外,路景年开始做另一件事。他让李泰把莫沫所有出版过的插画集,还有她电脑里存着的未公开画稿,全部整理出来。
然后,他一张一张地看。
看画里的风景。
江南水乡的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
北欧的雪林,厚厚的积雪,挂着冰凌的松树。
虚构的街角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窗边空着的座位。
路景年指着画问李泰。“这些地方,能找到吗?”
李泰凑过去看。“有些是实景,有些……可能是太太想象出来的。”“实景的,地址查出来。”
“路总,您要……”
“去。”
李泰不敢再多问,赶紧去办。
第一个去的是江南那个古镇。
路景年站在画里那座石桥上,看着桥下乌篷船慢悠悠划过。
画里,桥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现实中,那个位置空着,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路景年在桥上站了一下午。
直到天色暗下来,李泰小声提醒。“路总,该回去了。”路景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北欧的雪林。
李泰提前安排好一切,私人飞机直接过去。
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路景年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站在画里那棵挂着冰凌的松树下。
画里,松树旁边有只小松鼠,抱着松果。
现实中,只有风吹过树梢,雪簌簌往下掉。路景年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都结了霜。
李泰冻得直哆嗦,也不敢催。
最后是路景年自己转身,说了句“走吧”。
一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路景年去了七个地方。
都是莫沫画里出现过的。
有的能找到,有的根本不存在。
但他每个地方都去,去了就在那儿站着,看,什么也不做。
好像这样,就能捕捉到一点点她残留的气息。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陌生的风景,和空荡荡的失落。治疗还在继续。
陈医生开始给他做情境模拟。
“假设现在,您太太就在您面前,她很难过,您会怎么做?”路景年坐在模拟的客厅沙发里,对面是空着的单人椅。
他绷着脸,半天憋出一句。“……别难过。”陈医生摇头。“路先生,这不是表达。这是命令。试着用‘我’开头,说说您的感受。”
路景年眉头皱得死紧。
“我……”
“我……”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挫败地低下头。“我说不出来。”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陈医生很耐心,“下次,您可以试着说‘我看到你难过,我心里也不舒服’。”
路景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像背公式。
深夜,路景年还是睡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开着台灯,面前摊着白纸。
手里拿着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很自然地,又开始描那只小猫的背影。
描到尾巴尖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线条歪了。
他盯着那条歪掉的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拿一张,继续描。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垃圾桶里塞满了纸团,天边又开始泛白。
李泰是早上九点过来的,手里拿着个快递文件袋。
“路总,刚到的,国际插画艺术杂志,最新一期。”
路景年头也没抬。“放那儿。”
李泰把杂志放在办公桌角落,转身要走。
“等等。”路景年突然叫住他。李泰回头。
路景年盯着那本杂志的封面。封面是幅插画,一只蜷缩着冬眠的刺猬,埋在厚厚的雪里,只露出一点背刺。
画风很熟悉。
路景年伸手,把杂志拿过来。
翻开目录,找到获奖作品专栏。金奖作品:《冬眠的刺猬》。作者署名:Mo Mo。
路景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猛地翻到那一页。
整幅画铺满两页。雪地,刺猬,安静的冬眠。
角落里,小小的签名:Mo Mo。
路景年捏着杂志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濒临撕裂的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签名,瞳孔缩成了针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