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路景年在那堆便利贴中间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是李泰带着人,几乎是硬把他从地上架起来的。
他没什么反应,像个提线木偶。
李泰看着他那片白了的头发,心里直发毛。“路总,您得动动,吃点东西。”
路景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的。“她画的。”
“什么?”
“那本画册。”路景年声音哑得厉害,“是她画的。”
李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路景年也没等他接,自己慢慢站起来,抱着那本《刺猬与猫》,走回了书房。
门关上了。
李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之后,路景年好像变了个人。
他照常去公司,处理文件,开会,雷厉风行地清剿剩下的旁支残余。路氏在他手里稳得像铁桶。
但一回到公馆,他就把自己关起来。
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在莫沫的画室。
李泰有一次半夜送文件过去,推开书房门,看见路景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画册,手里拿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描。
描的是画册最后一页,小猫离开的背影。
他描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点刺耳。描到一半,笔尖“啪”一声断了。
路景年看着断掉的笔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断笔放下,拿起另一支,继续描。
李泰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知道,路景年出问题了。
不是公司的事,是他自己里面,那个零件坏了。
坏了好多年,现在彻底不转了。李泰托了无数关系,拐了七八个弯,终于联系上一位在国外很有名的华裔心理医生,姓陈,专治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情感感知类问题。他战战兢兢地把资料递给路景年。
路景年翻都没翻。“不去。”“路总,陈医生很难约,他……”
“我说,不去。”路景年抬眼看他,那眼神冷的,“你觉得我有病?”李泰后背冒汗。“不是,路总,我是觉得……您这样,太太要是知道了……”
话没说完,路景年手里的钢笔“咔”一声,按在桌面上。李泰立刻闭嘴。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路景年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她不会想知道。”
“她走了。”
李泰鼻子有点酸。“路总……”
“出去。”
李泰出去了。
路景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本画册。小猫亮晶晶的眼睛,小猫试探的爪子,小猫爪子上那点红,小猫离开的背影。
还有刺猬尖刺上,那缕绒毛。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李泰刚发来的那个号码。
看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是个很温和的男声。“您好,陈铭心理诊所。”
路景年沉默了一下。“我找陈医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路景年说,“李泰介绍的。”
对面停顿了两秒。“请稍等。”过了一会儿,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换成了另一个更沉稳些的。“路先生?”“嗯。”
“李特助大概和您说过我的情况。”陈医生说,“我们可能需要先从一些基础的评估开始,过程会比较慢,也会……不太舒服。您确定要试试吗?”路景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您方便,下周就可以。”
“好。”
治疗室很安静,米白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路景年坐在沙发里,背挺得笔直,浑身绷着。
陈医生坐在他对面,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眼神很平和。“路先生,放松点,我们只是聊聊天。”
路景年没说话。
“李特助给过我一些背景资料。”陈医生慢慢说,“我们今天不聊深的,就从……您最近睡得好吗开始?”
路景年看了他一眼。“不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
“一点都睡不着?”
“能睡。”路景年停顿了一下,“会做梦。”
“梦到什么?”
路景年嘴唇抿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梦到她……摔下去。”
“她?”
“我太太。”路景年喉咙发紧,“楼梯……很多血。”
陈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除了这个梦,还有别的吗?比如……以前的事?”
路景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没有。”“真的没有?”陈医生看着他,“路先生,我们这里很安全,您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您可以试着……信任我一点点。”
路景年盯着地板。治疗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陈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路景年突然开口。“我小时候……看见过。”他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看见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
陈医生笔尖停住了。
“不是意外。”路景年继续说,“是有人推的。我躲在楼梯拐角的柜子里,看见了。”
“那时候您多大?”
“七岁。”
“后来呢?”“后来我妈没了。”路景年说,“我爸没多久也走了。我爷爷把我带大。”
“您记得推您母亲的人吗?”“记得。”路景年抬眼,看向陈医生,“我都处理了。”
陈医生看着他眼睛里的冷意,心里了然。“所以,您太太摔下楼梯这件事,让您想起了……当年?”
路景年没说话。
但陈医生知道,自己说中了。
第一次治疗只进行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路景年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李泰等在门口,赶紧迎上去。“路总,怎么样?”
路景年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上了车,他才开口,声音疲惫。“下周继续。”
李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我帮您约。”
治疗一周一次,雷打不动。
路景年从一开始的抗拒、沉默,到后来能断断续续说一些。
陈医生引导他回忆那些被他刻意【屏蔽】掉的细节。
比如母亲去世后,他是怎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哭也不闹。
比如爷爷教他商场手段时,他是怎么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