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站在那幅《冬眠的刺猬》前,感觉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画里那只刺猬蜷在冰雪底下,但仔细看,冰层缝隙里透出一点很淡的暖黄色。
跟他保险柜里,那些被她小心展平收藏起来的、沾了点酒渍的便利贴,一个颜色。
他喉咙发紧,指尖有点麻。
这画挂在这儿,底下贴着金奖的标签,作者署名“Mo Mo”。全展厅的人都在小声议论这幅画有多厉害,构思多巧妙。
只有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抹暖色,脑子里嗡嗡响。
全是碎片。
她生理期苍白着脸缩在沙发里,他别别扭扭让厨房煮红糖水,最后还画了只丑了吧唧的小刺猬贴在杯子上。
她看见那张便利贴时,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画室午后的阳光,她画笔沙沙响,他偶尔抬头,能看到她侧脸细小的绒毛。
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日常”的碎片,现在被这幅画一下子全【吸附】过来,砸得他胸口生疼。
他猛地回过神。
不对。
他现在没空站在这儿回忆杀。
他是来找人的。
路景年立刻转身,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个展厅。
刚才发言台那边已经空了,策展人和几个嘉宾在角落聊天。他心脏跳得有点快,视线快速掠过每一处。
没有。
她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他抬脚就往展厅出口走,步子又急又重,差点撞到一个正在看画的老太太。
“Sorry。”他哑着嗓子丢下一句,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的方向。
展厅很大,人也不少。他穿过那些低声交谈的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出口那儿,玻璃门正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的背影,正微微侧头,跟旁边一个金发策展人礼貌地点头道别。
那个背影……
路景年呼吸一窒。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怀里只有冰凉的空气。
现在就在那儿。
离他不到二十米。
正在往外走。
“等等——”
他声音冲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哑。
前面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路景年几乎是跑过去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周围有人侧目,但他全没看见。
他眼里只有那个背影。
在她一只脚已经踏出展厅、半个身子融进门外的雪夜色里的那一刻,他伸手,拦在了她面前。
动作有点急,差点碰到她的手臂。
但在最后一厘米,他手指僵住了,硬生生停在空中。
他不能碰。
他现在……没资格碰。
莫沫停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眼。
路景年对上了她的视线。
这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好像全部冻住了。
她变了。
头发剪短了些,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脸颊。脸上化了很淡的妆,气色很好,眼神清澈平静。
不是三年前那个缩在卧室里、瘦得脱相、眼神空洞的莫沫。
也不是更早以前,那个看着他时眼睛里藏着星星、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的莫沫。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就像在看展厅里任何一幅画,或者任何一个陌生的观众。
礼貌,疏离,还有一点点被打扰后的疑惑。
路景年喉咙滚了滚,张了张嘴。
三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想过跪下认错,想过红着眼求她,想过把名下所有资产文件捧到她面前,甚至想过如果她恨他、打他骂他,他都受着。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排练过的话全忘了。
只剩下最本能、在心底喊了无数次的那两个字,嘶哑地挤了出来。
“沫沫。”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厉害,还带着点抖。
莫沫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标准的、面对陌生人时礼貌的微笑。
“先生,”她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清晰的凉意,“你认错人了。”
路景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恨也行。
怨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