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向他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眼。“你拔针了?”路景年下意识把手往后藏。“没事,不疼。”
莫沫没说话,走进病房,从床头柜上拿了片止血贴,撕开,走到他面前。
“手。”她说。
路景年乖乖把手伸出来。莫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她低头,很仔细地把止血贴按在针眼上,轻轻压了压。
路景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气,心脏那块地方,疼得他喘不过气。
“沫沫。”他哑着嗓子叫她。
莫沫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急着要去哪儿?”她问。
路景年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平板,又抬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泰刚从国内过来。”他把平板递到她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找到了……当年的所有证据。”
莫沫的视线落在平板上。
屏幕还亮着,是那份音频鉴定报告的页面。波形对比图红得刺眼。
“你看一下。”路景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紧绷,“就看一下。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莫沫接过平板。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一下。
她低头,开始看。
李泰带来的证据太全了,全到令人发指。从下药的女佣供词,到伪造的医疗文件,到照片合成的技术分析报告,再到……
那两份并排的音频波形图。路景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点点往下翻,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慢慢出现裂痕。当她翻到音频部分,看到那段原始录音的文字转录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要听吗?”路景年问,声音哑得厉害。
莫沫没说话。
路景年伸手,点开了播放键。
沙沙声后,他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沫沫,我信你。”“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录音结束。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莫沫盯着屏幕,盯着那两段截然不同的波形图,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白得透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抓着平板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微微发抖。
三年。这声音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那句冰冷的“交易而已”“你别有不该有的期待”。
她靠着这两句话,撑过了产后抑郁最痛苦的时候,撑过了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靠着恨他,才让自己活下来。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话是假的。
是他说的,但不是他本意。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信你”“等我回来”。
莫沫抬起头,看向路景年。
她的眼睛很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即将崩塌的冰面。
“这……”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真的?”
路景年红着眼眶,点头。“真的。李泰找了最顶尖的团队做的鉴定,原始录音是从路曼柔雇的那个黑客的硬盘里恢复出来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整个技术报告,还有那个黑客的证词,全部拿给你看。”
莫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冷,听见他说那些话时,心脏被一寸寸碾碎的感觉。
原来都是设计好的。
原来她这么多年,恨错了人?
也不对。
她恨的,是那个对着刚失去孩子的她,说出诛心之言的路景年。
而那个路景年,是被路曼柔用剪辑过的录音,制造出来的幻象。
真的和假的,在她脑子里疯狂【排斥】,拉扯得她头痛欲裂。
“路曼柔……”莫沫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当路家主母。”路景年的声音冷下来,“她以为没了你,没了孩子,我就能看得见她。”
莫沫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砸在平板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路景年看着她哭,心脏那块地方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他想伸手抱她,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他不敢。他现在没资格。
“沫沫,”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就算录音是假的,我当年没及时发现不对劲,没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这些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只求你看清楚,当年害死我们孩子、害你差点没命、害我们分开三年的,从头到尾都是路曼柔。而我……我也是被她算计的蠢货之一。”
莫沫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
心里那堵砌了三年的冰墙,在真相的冲击下,发出巨大的、破碎的【共振】。裂缝从中心炸开,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那本治疗日记里,他歪歪扭扭写的那些“我爱你”“对不起”。
想起他在雪地里抱着她,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
想起他昏迷前那句“别怕”。原来……
原来他真的,从没想过不要她和孩子。
莫沫的眼泪流得更凶。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路景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莫沫的哭声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路景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平板,轻轻放回他手里。“路景年。”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路景年立刻应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莫沫吸了吸鼻子,很轻,很轻地说: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