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皎月升空。
安樾一言不发地把两颗丹药连同几块小巧精致的琼叶糕打包入一张洒金手帕,再仔细地系好结。
确定不会漏出来后,只听“砰”的一声,明金轻纱衣游转坠地,一只毛茸茸的花栗鼠兴致缺缺地探出头。
把手帕当作小包袱稳稳当当系在身后,安樾又往颊囊里塞入那两只鬼娃娃,确认没有遗漏后,安樾迟缓地钻入角落的豁洞。
熟悉而踏实的泥土气息包裹住安樾。
安樾敏捷地在地底通道内乱窜,根据自己的标记逐渐通向山脚。
“吱。”一颗鼠头冒出,安樾仰起脑袋,打量着面前这个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嘭!嘭!
两下沉闷而厚实的木板拍声响起。
“你是不是用了?我问你,你是不是用了灵力?”饱含怒气的苍老声音紧随其后。
安樾心下咯噔,灵敏地窜上屋顶,小心翼翼用爪子揭开一块茅草。
屋内光线黯淡,一支大红蜡烛随风摇曳,在长满霉斑的墙上投射出影影幢幢,一高一低的两道人影。
闻颂跪在地上,两只拳头紧握着放在膝上,脊背笔直,呼吸粗重。
他身后站着一位满头银发,颧骨高挺,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拿着洗衣服的棒槌,气得浑身发抖。
安樾的目光掠过老人那双与闻颂一模一样的松绿碧眼,心下了然。
想必这位老人就是闻颂的祖母,那位被清疏堂特赦开恩的疫鬼,闻逸。
“怎么,有胆子用没胆子承认吗?”闻逸举起棒槌,对着闻颂凸起的肩胛骨狠狠落下一棒。
闻颂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用了灵力?!”又是一棒落在刚才的位置,分毫不差。
安樾在屋顶上静静地听着那肉与骨之间的闷震。
闻颂每天都要在那个美名其曰“扫落叶”的阵法里生死未卜地走一遭,今日更是天明就被徐幼菁和聂昭大闹一场找鬼娃娃,中途又陪他们去了一趟斤竹岭。
他安樾有灵力护体,跑个几座山倒是无所谓,但闻颂没有。闻颂是硬生生靠着两条腿跑过去的。
闻颂今日有吃过任何东西吗?安樾攥紧了手中的茅草。
“……是。”闻颂像是终于扛不住了,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闻逸听了这话,骤然发难:“我是不是说过不准用,不准用?!要是被其他人发现呢?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死了都算福大命大,你知不知道他们折磨人的手段?”
棒槌如狂风骤雨般落在闻颂的后背,每一次的击打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落在骨头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闻颂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良久,闻逸微微平复下情绪。她抹了一把脸,声音颤抖:“我前不久刚加固你的封印,封印没有失效,你是如何动用灵力的?”
闻颂张了张嘴,但呼吸间扯到后背的肌肉,剧烈的疼痛使他一时半会说不出任何话。
许久,他才嘶哑道:“我的灵力又提升了,阿婆。”
咚!
闻逸惊得没能握住棒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你……说什么?”
闻颂迟缓地抬起头,把哽咽全部强噎下去才慢慢开口:“阿婆,我不想进阶的,但我控制不了我的灵力……进阶都是这么疼吗阿婆?我每次进阶都好疼。”
闻逸愣愣地看着闻颂,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她突然愤恨地直视头顶的茅草:“老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这世间要有人被自己的天赋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何能有这种道理?!”
闻逸猛地抱住闻颂,浑浊的眼泪顺着她深深的皱纹横向流去:“阿婆对不起你,你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阿婆会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阿婆对不起你……”
闻颂似是想安慰闻逸,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只回抱住闻逸,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闻颂扶着脱力的闻逸去隔间休息,伺候着闻逸躺下入睡。
仔细掩上门,闻颂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屋顶:“下来。”
黄褐色的小花栗鼠从天而降,抱住闻颂的脸就开始嚎啕大哭:“肿么、肿么能这样?没有、没有银要因为吱己的天赋躲躲藏藏……”
安樾尚未发表完自己真情实意的感想,就被闻颂冷漠地拎起脖子撕下来:“再哭我就把你炖了。”
安樾瞬间收泪,顶着一双黑漆漆的豆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阎王。
“憋、憋吃窝,窝带了东西给泥吃。”
安樾在闻颂手中扑腾几下,终于被这阎王良心发现放了下来。他轻巧地跃到竹桌上,三两下解开自己的小包袱,拿起一块琼叶糕递到闻颂嘴边。
“介个好呲。”
闻颂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只因为塞着玩偶而变得奇形怪状的花栗鼠,良久,才接过那块琼叶糕一口一口吃起来。
安樾满意地转过身,扒拉着那两颗长得一模一样的丹药:“辣个是恢复丹药来着?”
忽的,他感觉自己的尾巴好像被什么东西薅了一下。
安樾迅速转身,却见闻颂还是一如刚才,安安稳稳地坐在竹椅上吃着糕点,另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怎么?”闻颂坦坦荡荡看过来。
疑惑地挠挠鼠头,安樾回身继续扒拉丹药。
“介个四恢复丹药,一颗下去全身都好惹。”安樾把一颗红彤彤的丹药举过头顶。
闻颂接过丹药,却转而塞进了内衫里。
“泥肿么不吃?不疼吗?”安樾问。
“给我了就是我的,随我处置,”闻颂恶劣地掐了掐安樾肿大的颊囊,“我是不是说过,要是有口水我就用你加餐?”
但安樾这次底气十足:“蓝道泥想吃带口水的丹药和琼叶糕?”
安樾身兼数任,但一只鼠就这么点大拿不了这么多东西,经过他的权衡利弊,他认为闻颂或许更不想看见湿漉漉的丹药。
毕竟这是要入口的,他还没这个胆子让闻颂吃他的口水。
安樾双爪叉腰,骄傲地挺起胸膛:“窝是不是很贴心?”
闻颂丝毫不买账:“废话这么多?”
“泥看泥这银,就是急,”安樾小小声嘀咕,先把那只鸟嘴玩偶扯了出来,“完好无损哦,七天无理由。”
闻颂接过玩偶,没听懂安樾最后一句话:“什么是七天无理由?”
安樾眨巴两下眼睛,见闻颂神色认真,似乎是真心请教,突然就低下头开始浑身颤抖。
“嗯?”闻颂疑惑地看着面前这只莫名其妙抽风的花栗鼠。
安樾捂住嘴巴:“没什么、没什么。”
真不怪他,但是闻颂这么认真地问他什么是七天无理由真的好呆,一点大反派的风范都没有。
闻颂敲敲桌子提醒安樾:“还有一个。”
安樾把笑强憋回去,一边用口腔肌肉使劲推那个无脸娃娃,一边解释:“这个玩偶被找我找到的时候已经坏掉了,头身分离。”
闻颂骤然收拳:“聂昭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