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道:“我并非为了谁,只是门规如此。”
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正当凌凌剑气暗流涌动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对峙:“安刖。”
重如千钧的威压骤然覆上在场所有人的肩膀,不少灵力低微的弟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尚且能保持站立的,只剩下安樾和他的七位师姐师兄。
安樾抬头望去,眉间点朱砂,仿若遗世独立的两位仙人一前一后御风而来,不紧不慢地落到他对面。
“过来,安刖,”吟白淡漠道,“我不说第二次。”
吟白身后的姜慈云细眉微蹙,担忧地看着安樾。
肩上的威压越来越重,安樾的双腿开始战栗,脑袋慢慢伏下,又被他缓而坚定地抬起。
他直视吟白,未着一言,但态度了然。
“太倔。”吟白双手负立,身形未动,只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两个字,但对面的安樾却好似被飓风掀起,被看不见的灵力猛地击退,控制不住地越过闻颂,眼间就要重重摔在十几步之远的岩石上。
忽然,轻纱的第二层保护法阵开启,赤色圆阵从后背轻轻接住安樾。安樾撑着骨琴半跪在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吟白吩咐道:“慈云,动手。”
“是。”
照夜白出鞘,圣洁无暇的白光直指地面上已经半丧失意识,开始如同野兽般龇牙咧嘴的闻颂。
“师弟,刀剑无眼,还望你不要以身犯险。”姜慈云横剑一挥,那浩然剑气像是有生命般在安樾的方寸之间画成圆环,将安樾牢牢锢在其中。
紧接着,姜慈云只身一闪来到闻颂面前。
纵然安樾试图以吉光来与照夜白硬碰硬,但那深厚的剑气全然不是刚被唤醒的骨琴所能抵抗。
安樾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慈云举剑斩向闻颂,急剧的心跳声鼓动在耳膜:“不要——”
电光火石间,一股庞大的灵力自闻颂身上爆发,勾缠着戾气极重的浓厚黑雾直冲云汉。
姜慈云一时不防,被那暴虐的黑雾逼得连连后退,直至吟白轻轻托住他的后背才堪堪稳住。
安樾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黑雾。
这是闻颂的灵力,安樾死都不会认错,但闻颂的灵力绝大部分都被闻逸封印,连用个摄魂阵都折掉他半条命,理应不会有如此庞大的灵力波动。
难不成……安樾瞪大双眼,见闻颂的身影在黑雾中逐渐拔高,方才还强横无比的黑雾此刻乖顺地化为玄烟融入闻颂的身躯。
周遭灵力飙升,是闻颂的封印被解除了。
“怎么、怎么回事,他不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吗?这灵力波动怎么回事?”
“吟白师尊当年亲自确认的,不可能有错!”
“他居然装了这么多年,我们清疏堂居然放任这疫鬼活了这么久?!”
在场的弟子窃窃私语,但无一例外均愤恨地怒视闻颂。
“呵……”指尖黑雾缠绕,闻颂的眼睛同时纠缠着松绿、猩红、玄黑三种颜色,显得诡异无比。
他嘴角微扯,语气极轻:“闻逸指控我杀魂夺魄,你们怎么把她杀了?”
阿婆死了?安樾倏地看向闻颂。
闻颂背对着他,安樾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但他注意到,闻颂右耳垂上的红玉挂坠不见了。
吟白不答反问:“杀一只疫鬼,何须理由?”
低沉的笑声自胸膛内传出,闻颂笑得浑身都在颤抖:“那你们想杀就杀好了,又何苦在这装模作样地编织罪名。这次是杀魂夺魄,下一次又是什么,阴魂阵吗?闻逸大半辈子都在受你们的折辱,你们让她改造,我且问你一句,改造什么?当初不是你说她无罪之有吗?现在仅凭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让她这样死去,你们把她当什么了?”
吟白神色未变,只冰冷地陈述:“擅自隐瞒灵力天赋,多年未报,罪加一等。按清疏堂门规,罪当处死。”
他直接忽视了闻颂一连串的控诉。
闻颂轻笑一声,指尖的黑雾骤然下压至地:“闻逸说她要替疫鬼一族赎罪,疫鬼一族做错过许多事情。但我呢?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血红的圆形巨阵在瞬息间布阵完成腾空而起,霎时股股阴风自阵内呼啸而来,诡谲的血光遍布整座山头。
一只黑质白章的巨蝶倏地出现。
闻颂极轻的声音回响在所有人耳中:“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该赎罪,错的是你们。”
刹那间,众弟子逃的逃,叫的叫,在须臾间乱成一团。
“鬼、鬼蛱蝶!是鬼蛱蝶!”
“快跑啊!它会吃魂的!”
除了之前斤竹岭之行的四人,清疏堂的弟子们并没有真正见过这只传说中可以摄生魂的怪物。
安樾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只会在将来取走他性命的巨蝶,脑袋里却不适宜地在想,闻颂明明只见过一次杀魂夺魄,却可以比那疫鬼更快更好地起阵。
鬼蛱蝶对面,立于人前的吟白缓缓抬起手:“我清疏堂容不得你这孽畜撒野。”
冷而锋利的灵力自吟白手掌中爆出,在顷刻间如利刃般剖开鬼蛱蝶的肚子,将巨蝶的翅膀打穿,直指猩红的阵眼。
啪啦——
不费吹灰之力,猩红的巨阵裂成一块块碎片消散在空中。
吟白的灵力压向闻颂,淡淡评价道:“有点天赋,可惜。”
“噗——”闻颂喷出一大口鲜血,被威压逼得半跪在地。但他死死盯住吟白,艰难地抬起狂颤的手,“起……阵。”
血色巨阵再次腾空而起。
安樾发了疯似地用身体撞击那道白色的圆环:“你不要命了?!停下闻颂、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安樾控制不住地泪流满脸,指尖明黄乍现,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眉间,企图逼出移形换影阵。
珠玉眉心坠嘭然碎裂,直到安樾将自己的额头弄得血迹斑斑,那阵术仍在他身体中缓慢游走,不见踪影。
“阿婆,阿婆帮帮我们……”
吟白冷漠地抬头望去,指尖一搓捻,显形一半的鬼蛱蝶便再次被击穿。
这次,血阵碎为齑粉,再也拼凑不起来。
众弟子的喧闹声中,吟白静静地凝视着地上那只七窍流血的疫鬼。
他浑身脱力,却还强撑着不肯跪地,颤颤巍巍抬起头颅,用狼一样凶狠的目光死死钉住他。
吟白看着他,却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可笑……”吟白弹指,并不平稳的剑气朝闻颂掠去。
闻颂的瞳孔中,那道白光不断放大,在离他的眉间仅分毫之距时,却被一道不知从而何来的温和灵力所溶解。
霎时,圆形星状的明黄之阵在闻颂头顶绽开,那道温和又强大的灵力拥抱住闻颂。
闻颂嘴唇颤抖,怔怔地看着那璀璨无比的阵法。
从里面源源不断冒出的,是他从小到大都非常熟悉的,阿婆的气息。
如朝晖般灿烂夺目的光芒倾盖清疏堂所有山峰,众弟子尖叫着捂住眼睛,被这光辉刺得不能视物。
“吟白师尊!”聂昭等人见吟白矗立在原地八风不动,焦急地大喊,“这疫鬼要跑啊师尊!”
吟白直视着耀眼无比的光辉,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用的……这是世上,唯一无人可破之阵。”
光辉收束,等到众弟子迟疑着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眼前的疫鬼早已消失不见。
而不远处,安樾昏倒在地,额间血色狰狞的裂痕宛若细蛇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