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西斜,鸣箫抬起红肿的眼睛,缓缓从床榻上坐起。
一个着色混沌的小鬼从她指尖冒出:“你想好了么?”
“好与不好,本该如此,”鸣箫淡声道,“这段时日本就是我偷来的,现在该要去赎罪了。”
“嗯,我们都会陪你的。”
小鬼将头撞上鸣箫的手指,倏地,诡谲的黑雾层层涌动,顷刻间盈满屋内,一个个或平静或凶狠的鬼面缓缓从黑雾中显现。
鸣箫坐于榻上,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尔等,助我开阵。”
叮!叮!叮!叮!
鸣箫的手心倏地亮起一个高速旋转的小金阵,面前的鬼面们嘶嘶哈哈地从黑雾中挣扎出来,毫不迟疑地飞向阵内,以身做阵眼。
“起。”随着鸣箫有些颤抖的声音,柔和的金光在刹那间爆裂而开,周遭璀璨得近乎不能视物。
身影渐散的时刻,鸣箫忽地一愣。
她看见一个玄色的挺拔人影站在第九棵杏花树下,手中幽火闪动。
鸣箫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尾生每日教她练剑时都要凝出这道幽火。
这是独属于尾生和她的结界。
在此结界内,无人可窥。
周遭的景象逐渐模糊,许多事物如流星般从安樾和闻颂的眼前一闪而过。
嘈杂而凌乱的声音推推搡搡地挤入耳内,大多数是鸣箫的声音,只是不复以往的雀跃,还有一些小孩的声音,或尖叫或哭泣或大笑。如此杂沓的人声鼎沸,仿佛要将天灵盖都掀开。
安樾闭着眼甩了甩头:“闻颂,刚才那个阵法是不是……”
“嗯,”闻颂也不太好受,缓缓靠近安樾道,“是移形换影阵。”
安樾将头搁在闻颂身上,感叹道:“不愧是阴魂阵的缔造者。”
移形换影阵,吟白口中唯一无人可破之阵。除去鸣箫,第二个成功起阵的,是千年后的闻逸。
闻逸将阵法种于安樾体内,利用安樾和自己的双重灵力起阵,让闻颂逃离生死之境。
此等浩瀚阵法,竟是鸣箫在十几岁的年纪独自完成的。
她对阵法一脉的造诣究竟有多高,迄今无人得知。
“走马灯……”安樾催动灵力,眼球急速旋转,勉强跟上面前这些飒沓而过的记忆。
鸣箫离开清疏堂后便隐姓埋名成立了生生阁,专门接济无处可去的孤儿。为此,鸣箫踏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从漠北到赤边,每次出远门回来,身后都跟着一串冰糖葫芦似的衣衫褴褛的小孩。
可她的跛脚实在太显眼,为此遭遇过不少追杀。大多数是清疏堂的人,也有受清疏堂委托来暗算她的地头蛇,但鸣箫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有时是她干脆杀死了对面,有时又逃脱得莫名其妙,像是有手在背后帮助她一般显现神迹。
安樾看着鸣箫飞速长大,那双透着天真的松绿眼睛在刀光剑影中淬炼得锋利警觉。她的身上或浅或深地多出好多道伤疤,有的恢复不成,有的是她不愿恢复。
安樾看见鸣箫笑,看见鸣箫怒,种种丰沛的情绪依旧在她的身上,只是她再也不曾哭过。
那块跟腱好像是她的软弱,被剜出来后连同她怯懦一并消失不见。
时光如水淌过,很快,出现在安樾和闻颂面前的,是一个身量挺拔如松的青年。
“阁主,有人前来拜见。”
安樾从鸣箫腰际抬头,只见一个清瘦单薄的少年正恭恭敬敬朝鸣箫作揖。直起身后,少年半松绿半漆黑的眼眸撞入安樾的视线。
好独特的眼睛。安樾多看了两眼。
“有无拜帖?”鸣箫坐于高案之上,端起手边的描金龙纹茶杯。
少年挠挠头,大咧咧道:“回阁主,此人没有拜帖,但非要我来通报,还说只要报上她的名号就可以。”
鸣箫手边的动作一顿。
“此人名唤尾生,提着好亮一杆红缨枪,”少年撇撇嘴道,“好奇怪的名字,我从未听过……”
嗒的一声轻响,鸣箫将茶杯放回案上,阻断了少年的话:“不见。”
“啊?哦,”少年反应了一下,呆呆地朝鸣箫再次作揖,“那我去跟她说,叨扰阁主了。”
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仿佛随着少年的离去被抽走,鸣箫一动不动地坐于高位之上,周遭落针可闻。
安樾被这千钧顶般的沉默压得浑身刺挠,试探地抬头望向鸣箫。
却见鸣箫猛然回过神,指尖凝起一道黑雾:“查得怎么样了?”
黑雾抖动两下,骤然熄灭。
不多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还没进门就率先传来:“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