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接上他的话，笑道：“敬除蛾大师琴酒大人。”

琴酒似乎习惯了莲的打趣。他没有笑，也没有斥责他。他只是站起来，看样子准备走了。不过临行前，又冷冰冰地丢下了一句：“注意安全，那是个狡猾的家伙。”

说完，琴酒将一张一万元的钞票压到居酒屋的酒垫下面，然后拢了拢风衣，推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莲喝了一口热可可，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到波本，想到他无比灿烂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笑容？那是很多年前他一直迷恋的东西。曾有人对他笑，如此温暖、明媚。那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那笑容之下，藏着她无法释然的悲伤。

他又想起波本的样子，那副杀人如麻、玩世不恭的样子。那张微笑的假面下面，又藏着怎样惊心触目的东西呢？

———

第二日莲递交了想和波本搭档的申请，朗姆看起来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也是，想必这样的棘手山芋，已经让统领人事部的他头疼很久了吧？

莲也是在那一天见到波本的。他从人事部出来，一抬头，波本就靠在外间的门框上。他的手懒洋洋地垫在脖颈后面，正用视线的尾端看他。

想到琴对自己的嘱托，莲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场。

没想到波本的神态很放松，甚至语气都带着打趣的意味：“真意外啊。我还以为像莲这样的独行侠，会更享受一个人收割生命的快感。”

“独来独往偶尔也感觉寂寞，所以尝试换一种生活方式。毕竟，嗯，杀手也需要快乐生活。”

波本的目光里有笑意：“所以莲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组织里缺搭档的人不是很多嘛。对于他们来说，莲似乎是梦寐以求去交付后背的人呢。”

“你也说了我很厉害，那我总得眼光高一点，找个不会拖我后腿的队友，不是吗？”

波本又笑了，依然是灿烂无边、不达眼底的笑容。他伸出手给莲：“那么，似乎我们日后就是搭档了呢。”

莲也伸出手，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碰到波本的手，波本就攥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凑近莲的耳朵，轻声说：“不过我上一个搭档的下场似乎不怎么好。这件事，莲已经听说了吧？”

说到这里，波本的声音更小了些，在莲耳畔如若鬼魅低语：“你不害怕吗？”

在那一瞬间，莲闻到波本身上的气味，确切说，是波本衣服的气味。那是清淡的皂角味，也就是洗衣粉的味道，同莲身上的味道一样。只有次次都浣洗并晾干的衣服才会散发着这种道。看来波本同自己一样，都是严重的洁癖症患者。

或者说，对血腥味深恶痛绝，或许是他们心有灵犀的共同点。

是波本的呼吸声让莲从思绪中遁回尘世。看着波本有些挑衅又有些魅惑的紫灰色眼睛，一向最不吃威胁的莲回之以微笑。

“那种事有什么好怕的呢？对杀手来说，能痛痛快快地死去，已经是某种称得上圆满的归宿了吧。”莲停顿了一下，一副思索状：“诶，忘记了，苏格兰不是杀手，而是公安的卧底哦。那他被子弹穿过胸膛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会是波本你吗？”

离得太近了，咖啡味随之而来。看来波本不仅洁癖，还喜欢喝咖啡啊。凑这么近才能闻到的咖啡味…一定是咖啡粉泡的吧？是个讨厌排队的懒人呢。下午喝咖啡，不怕晚上睡不着留下黑眼圈吗？不过以这家伙的肤色而言，就算有黑眼圈别人也看不出来吧。

波本的笑容不见了。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亲昵：“组织里流传着关于你的很多说法。有人说你是朗姆安插的钉子；有人说，你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用来背黑锅的代号。还有人说，你是琴酒最信任的人。不过啊，我真的很好奇，对于琴酒那样的人来说，真的会存在‘信任’这种东西吗？”

似乎不愿意再给莲说话的机会，他拉开与莲的距离，双手张开，眼睛弯起来，像谢幕一样往后退。

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又重新回到那张麦色的脸上：“莲君，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吗？直到生命的尽头的那种…来日方长吗？好沉重的许诺啊。

———

莲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他本想开一罐可可，却鬼使神差般冲调了一杯咖啡。家里的咖啡粉大概放久了，苦味都散得没有那么重了。

端着咖啡杯的杯耳，在那热乎乎的水汽中，他想到今天波本的样子。今天他那似挑衅似叮咛的话语是想表达些什么呢？是在劝他知难而退吗？还是在离间他和琴呢？

如果说琴的颜色是冷峻的黑白，那这个人就是五颜六色的。他让猎物目眩神迷，然后呢，一击毙命吗？莲闭上眼睛，回想他淡金色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奇怪，波本的微笑难道是一种传染病吗？

莲的笑容又凝固了。说到底，到最后，自己也是把他推上死亡之路的帮凶之一吧？一旦搜集到确凿无疑的证据，琴一定会一枪把他送上黄泉之路的，他甚至已经能想到那副厌恶背叛的冰冷神情了。不过，等真相大白的时候，当波本发现揭露他的正是交付后背的搭档，他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憎恨还是了然，抑或是辜负了真心的失望呢？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睡觉吧，已经夜深了。一向规律作息的莲很快进入了梦境。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波本站在他的不远处，正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莲感觉自己很温暖，像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可为什么眼睛在流泪呢？在波本的呼唤中，在莲的悲鸣中，一枚子弹贯穿了莲的心脏。

他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狂跳不止。如此真实的诡异梦境，像现世里活生生的情景一样。

啊，好烂的睡眠，是睡前喝了咖啡的缘故吗？

困意已经烟消云散了，莲拿过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的信息。

发件人：波本。

莲点开文本，眼瞳倏然聚焦：

「有人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