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和东京不一样。

东京是钢铁与玻璃的森林，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规划过。而京都还保留着旧时代的骨骼，低矮的木造建筑，黑色的瓦，窄窄的巷子，两旁的木质町屋挨得很近，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一直亮着，像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类。

“这里的时间好像走得比东京慢。”莲说。

波本笑：“大诗人果然改不掉骨子里的文艺腔啊。你是不是入错行了？”

“你更像入错行呢，咖啡师。”

“？我不是咖啡师。”

“哦也是，确实不能叫你咖啡师。”莲话锋一转，低头笑：“或许，应该称呼你为——小招待？”

“混蛋。”

好爽，终于轮到这家伙说这句话了。

“这次任务怎么安排？”莱伊问。

糟糕，忘记了，旁边真有个兢兢业业上班的。

“这次还是我们探路，你开枪，怎么样？”莲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可是我们让神官告诉小林一雄，有三个崇拜者拜访……”

“没事。我们一起进去，然后我找个借口出来，用狙击枪从远处杀了他。你们觉得可行吗？”

“要我说，这么麻烦干嘛。用手枪杀了他不就好了，非得让这家伙卖弄一下狙击水平吗？”波本一脸不耐。

“杀人容易，离开难啊。小林那么大一个官，家里肯定有仆人什么的吧。当着人家面杀了人家主人，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无所谓，反正普通人又拦不住我们。”

莲思索着。“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每次这样确实挺麻烦的。我有一个万全之策，既可以完成目标，又能避免被仆人们纠缠。”

一直沉默的莱伊开口：“说来听听。”

“把宅子里所有人都杀掉不就好了。”

奇怪，莱伊的神情怎么变了。更奇怪的事，连波本也是这样。这两个人也会有如此一致的时刻吗？而且怎么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刻？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怎么会啊，这难道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吗？之前在琴的小队，每次都这样啊。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啊。”莲抱怨。

莱伊别过脸。波本则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然后哈哈一笑：“算了，让莱伊受点罪也挺好。京都的高墙可都是瓦片状的，会有点痛呦。”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

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区勘解由小路町18番地。

三人根据地址找到了小林宅邸。

门没有挂牌，只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面养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杂色。门楣上方的瓦檐长了几簇青苔，旁边有一块匾额，写着“小林”二字，笔迹保守，像是旧年代的遗物。

莲上前叩门。几乎立刻，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灰色和服的老管家探出头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波本身上，然后堆起笑容。

这开门速度让人毛骨悚然，就像已经站在门口等待多时一样。

“主人已经交代过，今日有三位贵宾。请随我来吧。”他朝三人鞠了一躬，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好隆重。一想到是来杀人家的，莲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三人跟着老管家穿过门廊，踏上一段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庭院比他们想象的要深。石板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枝叶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石灯笼立在草丛深处，青苔爬到了灯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远处有流水的声音，却看不见溪渠，大概是藏在假山后面。

一切都太静了。脚步声被石板吸走，风穿过松枝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莱伊走在最前面，莲居中，步幅都不大。波本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甚至对脚底打磨光滑的鹅卵石都兴趣盎然。

“这种古老的宅邸，”波本的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每一处很都讲究。空间层层递进，连小转折都藏着景致。不愧是沉淀了几世纪的审美，确实比现代那些钢筋水泥有味道多了。”

这家伙也未免太热爱生活了吧？

莱伊没有说话。他背着□□包，目光平淡地从庭院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欣赏，也不排斥，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需要侦察的地点，墙壁的高度、窗户的位置、可能的狙击点才是他关注的。至于枯山水还是活山水，与他无关。

莲向两侧看，看着长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格子门，门后是幽暗的榻榻米房间，看不见尽头。那种层层叠叠的、深不见底的束缚感，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不愿想起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种房子。”

莲怎么会这样说？他明明是三人里唯一一个纯正的日裔，却排斥本民族的代表建筑？波本感到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