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压抑了。”莲解释，“庭院再大，抬头也只能看到四方天。松树种得再好，枝条也是往下垂的，好像要把人压进土里。石板路走起来没有声音，走在上面的人也就没有了分量。住在这里的人，一辈子都在被这些规矩压着，走路不能出声，说话不能高声，连笑都要用袖子挡住。”他叹口气：“在这种地方呆一辈子，可太委屈了。”

波本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他想起了莲系袋和服带子时的熟练，想起了那句“以前经常穿”。他也想起风间发来的户籍信息，想起莲的母亲，出身长野华族的末代大小姐。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懂得了莲的悲戚、愤怒与厌恶从何而来。

———

很快，他们见到了小林一雄。他和报纸上不太一样，完全没有在议会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约莫五十出头，身形保持得很好，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威严。但他的眼睛是柔和的，至少在看见波本的那一刻，变得柔和了。

深宅大院里，他们也见到小林抱恙的妻子，那不是女人，竟然是一位身着和服、纤瘦温柔的男子。他静寂而美丽，小林先生一拉开门，他就跪在榻榻米上，一身月白色的和服，温柔地对自己的丈夫说“欢迎回家”。他的视线始终在自己丈夫身上，温声细语，跟在小林先生三步之内，亦步亦趋，在屋外的时候为他撑伞，敛眉垂目，温柔顺从。

小林一雄微微颔首，“请随我到正堂说话。”

“夫人身体抱恙还来打扰，我们冒昧了。”波本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这家伙真是个社交天王。

“承蒙挂心，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只是还有些咳嗽。”小林代妻子回答，然后说：“请随我来吧。”

正堂比门廊更显宽阔。榻榻米上铺着深青色的缘边，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远山和孤舟。花瓶里插着一枝早樱，花瓣已经开始萎谢，落在黑色的漆盘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小林一雄在主位落座，示意三人坐在客位。小林的妻子跪坐在他旁边的榻榻米上。老管家端来茶和点心，然后退到门外，垂手侍立。

“听说你们是我的支持者？”小林一雄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知道三位是从哪里听说我的？”

“议员的改革主张，我们在新闻里经常看到。”波本笑着说，“尤其是关于产业振兴的那几条，非常受年轻人欢迎。”

“是这样吗。”

怎么回事？小林先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还没问过三位的名字。”

“诸星大。”

“哇，是和星相学有关的名字，相当稀有。”小林先生点评。

“秋庭莲。”

“深秋幽庭，静水枯莲。与本人的气质很符合嘛。”

到波本了。小林先生的目光转向他，他开口：“安室透。”

“安室…透。”小林先生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评价也没说。

“怎么了？我的名字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是个好名字，很好。”

波本皱眉，看样子陷入了思索。莲心生疑窦，这位小林先生，和波本之间，难道有什么过去吗？莱伊则始终沉默着，除非问到自己，其他时间他一语不发，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小林的妻子给他添茶，莲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整个都葱白细长，但大拇指和食指内侧有茧。他骇然，自己的手也有，因为握惯了枪，难道那个人曾经是个杀手吗？

“听人鱼岛的神官说，小林先生几乎每月都去岛上求儒艮之箭，只为了和夫人能永生永世相守，真是令人赞叹的爱情。”莲顿了一下：“尊夫人之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

“……剑客。”那个人敛起眼睛，简短地应答。

原来不是握惯了枪，而是剑。

不过，他之前居然是浪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仗剑天涯、无拘无束的浪人？

莲重新审视小林身旁的妻子。月白色的和服，散在肩上的长发，苍白削瘦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一丁点潇洒张扬的样子，反而像温室里的樱花，承担着供人赏玩的使命。

“那后来呢？”波本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向小林一雄。目光里有依赖，有顺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林一雄握住妻子的手，替他说了：“后来他遇到了我。”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但莲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难受。

一个心怀天下的浪人，愿意放下刀剑，收起锋芒，困在一座深宅大院里，终日围着一个人转。跪在榻榻米上等他回家，为他撑伞，为他添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是爱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个人。

“安室先生，”小林再次开口，“你家乡在哪里？在哪所学校读的大学？如今从事什么工作？”

波本突然恼怒：“小林先生。贸然问别人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很越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