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线穿过内海的时候，莲正看着窗外的风景。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翅膀几乎要碰到水面。

车厢里很安静，他们三人坐在并排的位置上，黑麦靠窗，莲居中，波本坐在过道一侧。没有人说话。

那个曾经仗剑天涯的浪人，在看到恋人尸体的那一刻，只是静静跪坐下来。他没有哭喊，没有尖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回到了屋子，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就此随丈夫共赴黄泉。

“他的妻子，”波本赞叹道：“倒是比我想象的决绝。”

没有人说话。

波本皱眉，朝左侧看：“你们两个怎么都失魂落魄的？小林宅是有什么邪灵作祟吗，把你们附身了？”

莱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带着墨镜，褐绿色的眼睛隐在镜片后面，呈现出一种灰棕色。

波本说，莲去找他勘测狙击地形了，可莲明明和小林一雄在一起。他既没有帮莲圆谎，又没有在波本面前澄清，他不想掺合无关的闲事。他只是靠着车窗，不理任何人。墨镜的镜片把窗外的景色滤成一片暗色调。农田、民宅、电线杆，飞速后退，像一帧帧被抽走的画面。

他想起小林正雄倒下去的那一刻。

子弹穿过头颅的触感他太熟悉了。后坐力抵住肩窝，枪口轻微上挑，瞄准镜里溅开一抹暗红。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干净，利落，一如他做过的无数次。

透过狙击镜，他又看见那个深爱丈夫的男子，看见他跪坐到丈夫身边，把他惊恐的双目抚平。然后他站起来，默默推门进了内堂。波本说，他服从安眠药而死。

他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可这次不一样。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如此天真，如此豪情壮志。为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为了红方的胜利，不顾母亲的劝阻，毅然决然踏入了这个组织。

他做到了，他没有暴露，甚至节节攀升，拥有了独特的代号，还当上了队长。可是自己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苦练枪法，是为了保护人。可如今，却在杀人，日复一日地杀人，千方百计地杀人，杀掉与自己同一阵营的人，杀掉那些坚守底线、不与黑暗同流合污的人。

为了更大的善，所以一遍遍重复着渺小的恶。可是，这真的对吗？

他不害怕死亡，唯独害怕自己的心比□□先死了。杀的人越来越多，这颗心也开始麻木了。当小林一雄倒下的时候，当那个浪人随之而死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这一次，自己竟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连最基本的悲伤和怜悯都消失了。

这，这不是他啊？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能对此脱敏呢？难道红还没有战胜黑的时候，黑暗就已经浸染了自己吗？

莱伊闭上眼睛。墨镜挡住了他的表情，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的情绪。然后他睁开眼。

是时候结束了。

———

“莲，你怎么也不说话？”波本托着脑袋：”理理我好不好？”

“嗯…”莲看了波本一眼，像刚从梦里醒来：“你上一句话说的什么？”

“我说那个剑客浪人，比我想象中决绝多了。多么令人羡慕的爱情，小林这一辈子也不算遗憾了。”波本皱眉：“怎么回事，走神这么严重？”

莲没有回应波本的质问。他想起了那个浪人跪在榻榻米上的样子，月白色的和服，敛眉垂目，温柔顺从。也想起他大拇指和食指内侧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一个曾仗剑天涯的人，最后选择用安眠药结束生命。不是剑，不是血，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死。

“我不觉得。”莲说。

“那是什么意思？”

“在深宅大院里，时刻围绕丈夫、没有自我的人生，哪怕有爱情也是无比悲哀的。”莲的声音很平，像叹息，“他早就不是那个剑客了。从走进那座宅子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死了。今天死的，只是一具躯壳。”

波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所以你同情他？”

“不是同情。”莲低下头，“只是觉得那样屈辱地活着，把自己的整个世界凝缩在一个人身上，很悲哀。”

“我真不知道拿莲怎么办才好了。”波本向后仰，靠在座位上：“你为什么如此骄傲，如此让人绝望？”

莲不知道波本在说什么，也没有精力去深思。

见莲不说话，波本又找了个新话题：“关于长生不老这种能力，你怎么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能长生不老的东西，所谓儒艮之箭，多半是骗人的噱头吧。那个主持庆典的人鱼婆是个年轻姑娘伪装的，以你的眼力，难道看不出吗？”

“我当然能看出来，可我说的不是儒艮之箭。”波本的声音低下来，“我曾听宾加说，组织让我们杀死那么多高官和商人，其实是为了扫清障碍。传闻中他们在制作一种魔药，这件事，莲听说过吗？”

“我是杀手，只执行组织的任务，不关心高层的目的。”

“不关心？”波本笑了笑：“那莲就是也听说过这件事了？你听到的版本是怎样的？”

“我现在没有心情聊这些。”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好累…好想睡一觉…”

波本温柔地叹口气，然后轻轻把莲拉过来：“那就靠着我睡吧。”

莲没有躲开，看来是真的很累了。他的头发散到波本的侧颊、耳畔和颈部，波本闻到那股熟悉的木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