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内,那颗闪着浅蓝色光芒的树心,在感应到自己的另一半时,伸出了无数触手似的枝蔓,紧紧缠住了桃核。
心为道场。
阔别了近百年的两人,终于重逢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如同照镜子,异色凤眼恰好相反,不知是填补了如常人般静黑的眼眸,还是补上了妖冶白色琉璃眼的缺位。
目光幽幽在心之道场转了一圈,此处的地面被黑白两色隔开,两种强烈的颜色在交汇处撞出了一道曲线。
杞归站在那纯白的一半上,他下意识将手伸向腰间,却扑了个空,才想起那枚阴阳鱼玉佩送给了陆停漪。
感觉很微妙。
明明是另一个自己,理所当然应当喜爱同样的事物,可他竟然会觉得荒诞和厌恶。
“好久不见。”是赵墨先开了口。
杞归用力看了看他的神色,天火的异变必然是素素的牺牲换来的,他试图在赵墨脸上找到愧色,却看到了一片坦然。
巨大的失落席卷而来,杞归掐着自己的手,却感不到痛意,他喃喃自语:“早就知道他无药可救了啊……”
抿抿唇,他没有接话,对于这个人,他无话可说。
“怎么,这么久不见,都不愿意和我寒暄吗?”
杞归冷哼一声:“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每天都得在心里骂我吗?”
“被你猜中啦。”赵墨眯起眼,“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被陆停漪哭醒的呗,之后仍不受控地陷入沉睡。直到今年开春,才彻底清醒了,他担心被赵墨察觉到,一直将神识压到半睡不醒的状态,直到所有的计划成型,他做好了桃核,才找到了素素和陆韧。
恐怕从他睁眼的那刻起,赵墨便知晓了,何必明知故问呢,杞归懒得理。
两人维持着如履薄冰的平静。
杞归敢保证,倘若他先出手,赵墨会在那个瞬间,想到一万种反制的法子。
“好吧,你什么时候醒的,不重要了。”赵墨耸耸肩,“我新铸成的肉身,你满意吗?”
一副用尸山血海垒成的躯体,亏他好意思开口。杞归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分明是故意的,知道自己在乎什么,刻意往痛处戳,不会让他得逞。
“为什么不回答?好歹是你往后的居所,多看看吧。”赵墨脸上的笑容堪称温柔。
杞归看得后背发凉。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这具用万千颗血珠铸成的肉身,那个唯一的弱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挑破。
赵墨到底是留了一手,没有提前在这个弱点上做部署,所以哪怕拥有全知术,杞归也一无所获,可同样的,赵墨也不知道他的打算。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赵墨却忽地松了肩膀:“接连的折腾,太累了,我先休息,不奉陪了。”
随后,他的身形如雾般散去,只剩下一望无垠的纯黑。
“嗯?”
变故来得太突然,杞归以为有诈,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凝下神仔细辨析,赵墨的气息变得匀称绵长。
“他竟然真的睡了?”
惊讶又茫然,杞归挑眉,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措感。
他和赵墨仅剩的斗争,无非是角逐这具肉身的主人,谁能压制住谁,便是最后的赢家。
其实,他是没什么胜算的。
赵墨选择用收集血珠那么温吞迟缓的方式重铸肉身,就是因为对血珠施了咒术,可以说这具躯体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封印。
拖得时间越久,他便越无法维持自己的神智。
不同于在神树中沉睡还能苏醒,也不同于百年前他能和赵墨有来有回的争抢,这具躯体倒向了赵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
这次一旦他睡着了,便再也不能醒来。
杞归有无数个机会避开赵墨的搜寻,他却义无反顾来了。
此次对决,不仅仅是赔上了素素的性命,他把自己也赌进去了,是置之死地、破釜沉舟的绝招。
从理智的角度衡量,赵墨已经知道了最后的巫祝是陆停漪,不可能放任自己唯一的弱点活着了,再不把全部筹码押上搏一把,以后想搏也没机会了,从感性的角度……他相信陆停漪能做到。
炽热的、近乎虔诚的相信。
而赵墨将肉身塑造成封印,并非没有代价,那就是在他进入后,为了彻底困住他,赵墨需要将自己的神力注入其中,在这段时间内,杞归可以趁他的虚弱,将他压制住,掌控这副躯体。
因此,杞归都做好和他拼个死去活来的准备了。
可赵墨为什么连抵抗都不抵抗,直接睡了?
难道是知道自己斗不过,干脆省了力气?
不对,他是明知不可为还偏要勉强的偏执性情,哪怕正面不敌,也会想出无数歪招损招为难他。
想到方才他露出的笑意,杞归有强烈的不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