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沿着山路往下走。即将穿过一片葱郁的树林时,他的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小湖泊旁边——只见翠绿的湖岸草地上,突兀地散落着一件黑色风衣,而四周却空无一人。
他心头微动,立刻快步走近湖岸。湖水清透。而在微漾的水面之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衬衫的青年正紧闭着双眼,整个人缓缓下沉。
从清川的角度看去,水下那人的四肢已经因为严重的缺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唇边仅剩的一点气泡正零星地往上冒。可即便身体已经濒临生理极限,他却仿佛死死压制着求生的本能,任由自己继续下坠,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上浮的动作。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扎进了湖水中。
水下,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太宰却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借着这阵灭顶的窒息感去压制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很清楚,能够重逢本就已经是上天仁慈的馈赠了——他寻觅了那么多年的友人,如今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会呼吸,会笑,就在他身旁。可是,人类终究是无法满足的生物。人心贪婪,一旦确认了对方还活着,便忍不住想要奢求更多。
明明,他们曾经是彼此最默契的搭档,是最亲密的伙伴,无论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可现在的清川看着他时,眼底却只有审视、戒备,唇边也只剩下客气疏离的“太宰老师”。
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啊,清川?
这几日下来,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本能,小心翼翼地压制着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扮演着一个风趣无害的形象,生怕一个不慎吓到了失忆的友人,更害怕哪怕一丁点被清川讨厌的可能。
无处宣泄的压抑在心底发酵成了某种微妙的委屈,于是他脱下风衣留在岸边,独自沉入湖底——半是借冷水让自己清醒,半是怀揣着一点隐秘而卑劣的期待,期待着路过的人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停下脚步。
就在肺部的空气彻底耗尽、痛苦已经达到自身承受极限的那一刻,他正准备结束这场略显狼狈的等待,腰间却突然横过一条手臂,自侧方一把将他死死箍住。
猝不及防之下,太宰睁开了眼睛。冰冷的湖水趁机倒灌进气管,呛得他胸腔剧痛,大脑一阵尖锐的嗡鸣。
在极度缺氧与呛水的剧烈恍惚中,太宰被迫侧过头,睁大了鸢色的左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激荡的水流,以及在肌肤相触那一刻起便被“人间失格”强行抹消的咒力,彻底撕碎了对方身上的伪装。那些柔和的、属于少女的假象,如同被冷水洗去的涂料般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骨相利落的少年面容。雪白的碎发在幽暗的湖水中肆意飘散,同色的眼睫下,翡翠色的眼眸在水光中透着不容抗拒的锋利与冷冽。那是一张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容颜。
“哗啦——”
平静的水面骤然破开。清川浑身湿透,动作粗暴地揽着青年劲瘦的腰,将这具沉重的躯体一路拖拽上了岸。
青年被放倒在岸边柔软的草地上。他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骇人——浑身湿透的躯体冰冷得像是一具刚打捞上来的浮尸,湿淋淋的黑发死气沉沉地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边,嘴唇因为缺氧而泛着乌青。那只鸢色的眼睛失神地半阖着,涣散的瞳孔几乎映不出半点光亮,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断绝生机。
清川迅速调整姿势,单膝跪在他身侧,将人摆正平放,开始施行急救措施……直到掌心下冰冷的胸膛终于呛咳出几口湖水,重新恢复了规律的起伏,确认眼前的人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清川才维持着撑地的姿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却定格在了自己的手上。那是他的手——一双平日里无论面对多么狰狞的咒灵、哪怕在生死一线间挥刀斩击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连带着指尖滴落的水珠都在狼狈地摇晃。
那股战栗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像是一场被强行压抑的余震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他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那阵生理性的后怕——向来冷静自持的躯壳里,正掀起一场无法平息的风暴。
清川定定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眉头一点点拧紧。
地上的太宰却突然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完全缓过劲来,眼睛也闭着,但那只湿冷微颤的手却准确地抓住了清川的手腕。明明刚经历过脱力,手上没什么力道,冰凉的指腹却仍紧紧地扣在清川温热的脉搏上——那股湿滑黏腻、带着森然寒意的触感,让清川下意识地联想到某种顺着皮肤悄然攀附、死死缠绕上来的蛇类。
太宰惨白的嘴唇微微嗫嚅着,喉间溢出的声音轻得几近于无,混在风声里模糊不清。
清川停下起身的动作。他用手肘撑在太宰头侧的草地上,微微侧过头,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对方的唇边,终于听清了男人喉咙里破碎而沙哑的呢喃:
“我不会轻易死去……”
话音落入耳畔的刹那,清川一直无法停止颤抖的身体,竟在这句微弱的保证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攥紧心口的窒息感悄然褪去,清川的理智也随之全面回笼。
他缓缓直起一点上身,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太宰那只仍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因为方才湖水的浸泡与拉扯,太宰腕部缠绕的白色医用绷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晕染开了一大片暗红,丝丝缕缕的血迹顺着湿透的布料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似乎察觉到了清川停留在自己手腕上的视线,太宰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手指神经质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要瑟缩着把那只手收回去,却被清川反客为主,反手一把捏住了手腕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