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一言不发。
他低垂着眼睫,神色冷淡,手指捏住绷带散开的末端,将浸透了湖水与血水的白布一圈一圈地拆开。
随着湿冷的白布一层层褪去,那截瘦削苍白的手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密密麻麻地交错着数道勉强结痂的割伤,有深有浅,甚至还有旧伤叠着新伤的痕迹;翻卷的新生皮肉经过冷水浸泡后泛着病态的灰白与淡粉,显得触目惊心。其中好几道伤口极深,刀口几乎是贴着动脉擦过去的。
清川只扫了一眼那些伤口的切割走向与发力角度,便轻易地判断出——这些伤痕,全都是眼前这个人自己亲手划下去的。
清川的面色没有任何波澜。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动作缓慢而强硬地,重新替他一圈圈将绷带缠好。
动作间,清川在心里飞速地思索着。
刚才在水下直接接触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他用来伪装的咒具就已经被对方的术式破除了。关于这具身体性别的异常,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同期们。一来,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连自身都深陷重重谜团,完全搞不清楚如今的状况;二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强,他不想将同伴贸然卷入这些毫无头绪的未知麻烦中。
但是,瞒得过五条悟他们,却绝对瞒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虽说太宰此刻刚呛了水、状态恍惚,事后大可推说是对方缺氧产生了幻觉,但清川深知这点拙劣的借口在这个人面前根本行不通。特别是这人刚才在水下睁大眼睛的反应,以及上岸后抓住自己手腕不放的举动,分明暗示着他早就看清并洞悉了一切。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清川心里其实隐约明白——上面盘算的这一切,全都是借口。
伪装暴露也好,被人看穿也罢,根本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实际上,就在刚才拆开绷带、看清那些交错伤痕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火,就已经毫无预兆地在清川心底腾升而起。
而在他沉默着替对方一圈圈缠回绷带的过程中,看着地上的始作俑者紧闭着眼、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装死,任由他摆布却连半句话都没有的模样,心底那团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烧得他指尖都在发紧。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可胸口那股闷堵的火气却真实得无法忽视。
等终于缠好绷带,他撤手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人。单薄的白色衬衫早已被湖水彻底浸透,湿淋淋地紧贴在青年的躯干上。半透明的湿布料下,不仅清晰地勾勒出内里一圈圈缠绕的绷带轮廓,未曾被绷带覆盖的位置,更隐约透出底下冷白微粉的肉色,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清川目光微沉,之间半跪下来,然后伸手一把攥住了湿透的衬衫下摆。
地上的人似有所觉,原本紧闭的眼皮微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阻止,却被清川冷着脸、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湖畔突兀地响起。湿透的白色衬衫下摆被清川生生撕下一长条,冷风灌入,隐约露出了底下缠满绷带的腰腹与因为呼吸而紧绷的薄肌。
清川手里攥着撕下来的长长白布,俯下身,动作强硬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太宰的眼睛上,绕到对方脑后用力勒紧,利落地打了个死结——带着近乎欲盖弥彰的恼怒,将那只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鸢色眼睛,连同刚才水下发生的所有意外一起暂时封锁在了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清川冷着脸站起身,转头便大步离开。
太宰安静地平躺在湖畔的草地上。双眼被湿布覆盖,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漆黑。
恍惚间,这片黑暗仿佛与许多年前的夜晚重叠在了一起。
在那个枪炮声震耳欲聋的夜里,浑身是血的少年也是这样被灭顶的后怕淹没,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他死死抱住,抖得几乎不成样子。正是在那一晚,太宰治放弃了抵抗,真正开始接纳清川;也是在那一晚,他在失控颤抖的少年耳边,第一次说出了那句承诺。
没想到时隔多年,哪怕隔着漫长的分离与遗忘,同样的一句话,竟然还能再一次抚平这具身体的战栗。
太宰没有试图抬手去解开脑后勒得有些发疼的结。相反,在这片看不见任何光亮的静谧黑暗里,他原本的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弧度越来越大,露出了一个近乎虔诚而满足的笑容。
他微微侧过头,面向清川离开的方向,仿佛能隔着浸透水汽的白布与浓稠的黑暗,清晰地描摹出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他想对清川说的,其实还有后半句话。
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声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太宰治缓缓抬起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轻轻搭在蒙着眼睛的白布上,在心中无声地将它补全:
——因为,你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