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门半掩着,外头雪还没化尽。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平将门坐在案后,浴衣的带子松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胸肌。
夜姬则是缩在床上捂暖,一动不动地关注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不知经此一事,他还恨不恨我?夜姬想,大概是不会的吧,都用自杀来明志了,换谁都会动容的。
当然事实上,夜姬并不会真的自杀,因为她很怕死。
对于她这种刀灵来说,拿任何一把刀捅自己都不会造成致命伤,只会疼一阵子,躲进刀里几天基本就会好了,这次也是一样。
所以这场苦肉计一点不亏,她还是唤醒了平将门对她的爱,将来不仅舍不得杀她,还得更加地呵护她,保护她……
躺累了,夜姬就撑起来半个身子坐着。
实际上她今天才刚从刀里出来,但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头发没有束,松松垂到肩后,几缕贴在颈侧。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衣裳,衣裳颜色是平将门挑的暗红色,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
“……夫君。”夜姬对着屏风外的男人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屏风外的影子晃了晃,高大的男人绕了进来,就着塌边坐下:“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夜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前不都这么叫的吗?平家哥哥不喜欢了?”
平将门并非不喜欢这个称呼。
只是他许久没有听过了,有些不确定,也有些恍惚。
夜姬喊“夫君”的日子寥寥无几,除了在正式场合,在客人面前表演一下恭敬,多数时候都甜甜地喊他为“平家哥哥”。若不高兴了,便直呼其名。
“只要你别起歪心思,随便你。”平将门懒得辩驳。
夜姬主动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炭盆的热气浮在两人中间,能闻见彼此身上那股炭火味。
夜姬攥着平将门的袖口,软绵绵说:“对不起……其实,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了,才会三番五次做这些事来引起你的注意。有的时候是因为太生气了才会那么任性,我以后都不会了。”
平将门的脸上并无波澜,毕竟他见过她最狠时的样子,那些认错的软话,在他这里没有那么容易管用:“你以为我还能信你么?”
夜姬的眼睫垂下去,一脸委屈:“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我桩桩件件的行为,都那么卑劣,令人发指。”
平将门看了她一会儿,喉间低低出了一声气,算不上是笑:“卑劣倒不至于,蠢倒是真的。”
“平将门!!别说那么难听的!”夜姬一下子抬了头,脸上愧疚全散了,气得眼睛都亮起来,伸手用力捶平将门。
他胸口硬的,拳头砸上去像砸在棉花上,不痛不痒,连躲都不用躲。等她捶得差不多时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一握就把她那只手腕整个圈住:“不是叫了夫君了么?气急败坏就改口了?”
夜姬脸涨得通红。
“即便你被祭刀时还年幼,可从你沉睡到重新入世,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为何还如此幼稚。”平将门没好气地丢开她的手。
“都是你惯的。”夜姬扁扁嘴。
平将门看着她这副样子,额头跳了一下:“你——!”
“夫君。”夜姬抢先接上去,耍赖道,“你要明白,一个被窝里是睡不出两种人的。”
夜姬反倒往他身前又挪了半步,已然坐到他两腿之间,还往他身上靠着,“我就算再卑鄙,再无耻,也都是你惯出来的。”
她继续道:“谁叫你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惯着我。我做了错事,但凡你不放任,让长辈教育我两顿,我就能很快改正。
结果你心疼我,非要维护我,让我吃不到教训。吃不了教训,下次继续这样。才如此循环往复。”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平将门无法理解她的霸王逻辑。
“对呀。”夜姬答得干脆,“所以,你就受着吧。”
屋里静了片刻,平将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屋里的炭火声都显得很清楚,夜姬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快换了个话题:“平家哥哥,我饿了,想吃栗子。你叫人去煮一些来,再剥给我吃。”
“别得寸进尺。”平将门冷冷道。
“那你去不去。”夜姬立刻接上,带上了那种惯会拿话逼人的腔调,“你不去,就是不爱我。我不想待在不爱我的人的身边。”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拉住了。
这一次平将门没给夜姬退的机会,翻过身一只手扣在她腰侧,微微一用力,就把她带进了怀里,她的下巴刚到他肩的位置。
他低头的时候,温热气息落在她耳边:“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时的样子。”
夜姬本来还想再呛一句,抬头一看,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睛垂着,落在她脸上,里面没有多少笑意,倒像是忍了很久。
她忽然就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