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以为他要走,趋步过来笑吟吟道:“陛下若是心烦,不妨出去转转,瑶光殿那边可以赏月,拾翠殿那边……”
“闭嘴。”他不悦地打断,伸手从书案下摸出个乌木匣子,扳开锁扣,犹豫着拿起了最上面的短笺:
明日卿入掖庭。吾辗转难安,相思盈臆,唯望拥卿入怀。不知卿遇我,是冰释前怨,笑颜如昔?抑或怨结难舒,冷眼相对?孤灯耿耿,心绪无凭。
这是昨晚睡前随手写的,如今看来只觉得分为讽刺。明明她罪无可恕,不思悔改,为何痛苦煎熬的却是自己?以她的性格,早就该差人来请,或者亲自来见他,迄今未有动静,想来是铁了心不愿屈就。
他咬了咬牙,翻开灯罩,将那片纸凑到了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眼前有些恍惚,似又看到那个恼人的俏冤家,言笑晏晏,铺陈纸墨,温柔缱绻如一泓秋水。
可回过神来,才发现书案旁服侍的小阿监在裁纸研墨。
他苦笑着扶额,感到说不出的挫败。
再怎么不愿承认,也得相信她对他说过的所有话里,唯有我恨你是真的。
“安王那边可还好?”他偏过头,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郭永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日子里问安王,一时也不知是凶是吉,只得硬着头皮答复:“回禀陛下,安王不过偶感风寒,经过太医诊治,这几日好多了。”又补充道:“自从您允许他与旧友往来后,听说精气神也逐渐恢复了。”
他稍稍放宽了心,可仍觉得愧疚,叮嘱道:“朕与他不过是兄弟间的小矛盾,与国事无关,他若回朝,官爵如故,你明白吗?”
郭永忙躬身道:“老臣明白,假以时日,安王也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摇了摇头,冷笑不语。
眼看时辰不早了,郭永想劝他早点安歇,却见他又铺开一张新笺,提笔蘸墨,悬腕沉吟,像是要写字,只得低头噤声。
他眉头紧锁,涂抹半晌,却终难成文,最终烦躁掷笔,将一片狼藉的宣纸揉成了团。
***
天色微明,尉迟嫄一觉醒来,见红烛将熄,烛泪堆叠如小山,在绮户雕窗,金瓶玉案间,竟显出几分凄清来。
她以为这只是错觉,可随后的几天,一切都如这天晨起的光景。
听说天子日日去大福殿陪太后用膳,蔡美人和苏美人都应召前往,得了不少赏赐。
瑶光殿的宫人心生不平,私下里议论定是皇后的缘故,天子恨屋及乌,自然也就不待见她举荐的人。
这个说法看似很合理,可很快不攻而破。
因为西阁的许美人做了一首诗,托人送去紫宸殿请天子品评,结果龙颜大悦,不仅赐了文房四宝,还召她共用晚膳,虽说尚未临幸,可也算得了恩宠。
然而东阁却始终没有动静,从最开始的呼声最高,到成为四人中拖后腿的,也不过三五天功夫,慢慢地风向急转。
尉迟嫄始终沉得住气,可身边人却都慌了手脚。
两名教引女官劝她学学许美人,设法主动去御前露脸,或者趁他在大福殿的时候,去给太后请安,以她的绝世姿容,一定能得圣眷。
“你们糊涂了吗?”她失笑道:“陛下又不是没见过我,怎么会看一眼就迷失了心窍?”
见两人一脸茫然,朱弦只得讲起天子出宫巡游,途径尉迟家猎庄的往事。
“我们娘子那会儿就得过赏赐了,是一把弓,据说是陛下自己用的,现在还供在正堂呢!”白玉一脸骄傲道。
两名女官愈发纳闷,年轻那个小声嘀咕道:“会不会是尉迟娘子做了什么事,惹陛下生气了?不然怎么会存心晾着,教她难堪?再这么下去,咱们这边就成宫里最大的笑话了。”
话音刚落,就见主仆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尉迟嫄率先起身,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外边门可罗雀,便是经过的宫人,也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怕沾染晦气。
以往缺了什么,都是按规矩去往清宁宫向皇后申领。起初皇后一团和气,予取予求。可渐渐的态度也变了,宫人不止一次向她抱怨。
“娘子要去哪里?”见她出来,随从们都有些兴奋,一个个跃跃欲试。
结绮殿三个字在喉咙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咽了回去。
前次进宫时身份特殊,整日不得出浴堂殿,想去看看也没有机会,如今终于可以自由行走,却只能远远瞧着。
因是太后旧居,所以守卫森严,说是除太后、天子与安王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不知这个规矩从前就有,还是自打她进宫才新增的。
她回头望了眼随从们殷切的目光,知道再耗下去,怕是连身边人都要踩她踩一脚了,只得把心一横,若有所思道:“去看看许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