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我这就放你回去。只不过你是要回去休息,还是和某位姐姐你侬我侬,我也不知道了。”
回到府上,就听下人说沈爷和夫人又吵架了。
隽意克制着对他的胆怯,将事情经过复述出来,沈虞听了登时明白过来,“这案子是姜寻梅出的主意?”
隽意心里一抖,她明明已经努力避重就轻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道:“不、不是的,夫人并不知情……”
“我知道你为她好,但她毕竟不在朝堂之中,对一些事想得太过天真……罢了,我进去看看她的情况。多谢你了。”
隽意愣愣瞧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话、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疏离又温润——她就是误信了这样的表面,才被那一夜吓得留出阴影,得知原来在谦谦君子的表面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修罗面目。
抑或也只因为夫人的缘故,他才舍得给自己点好脸色。
这时,隽意又难免担心起来,夫人知不知道公子那样狠戾的一面呢?
只是门已被关上,她还想关心些什么都不能了,于是打算给夫人做点好吃的过来。
唉,从前她多么羡慕又妒忌夫人,羡慕夫人能嫁给沈爷,又颇受沈公子重视,这父子二人都是如此惊才绝艳也就罢了,在外居然还有那么一个俊美公子巴巴地等着夫人,夫人该是多走运啊。
可夫人并不幸福,她陪伴在她身边,能清楚感受到夫人身上笼罩着一层常年化不开的阴云。
那什么才是真的幸福呢。隽意不明白。就好像她对公子的情意,她以为能嫁给公子就算是幸福,可在那之后她对公子一点想法也无了,这情意来得快去得也快,那真正喜欢一个人该是如何呢?
不经意间,院子里的花树已落了一地残红。
*
天色渐晚,屋子里也渐渐暗了下来,在关上门之后更是昏黑,沈虞点了一只蜡烛,走到床边也没放下,借着烛光,微微低了头,去瞧姜寻梅。
姜寻梅抬眼,见着是他,不安稍敛,慢慢爬过来,鼓起嘴,将他手上蜡烛吹灭了,于是面目又遁入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沈虞接着把蜡烛点燃,然后又被姜寻梅吹灭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相撞。
片刻后,沈虞轻轻道了句:“幼稚。”
姜寻梅坐到他的腿上,伸手搂住他的后颈,脸缓缓靠近了,呼吸同沈虞的交融在一起。
“我想要你。”
沈虞并不因这话而激动,他握住女人的腰,好让女人别掉下去。
“有人是一醉解千愁,有人是就此沉溺赌博,我却不知,还有人会因此热衷于房事。”
“现在你知道了。”姜寻梅亲了亲他的嘴唇,似引诱般稍纵即逝,“还说我幼稚吗?”
“我还说。”沈虞没有上钩,只是平静温柔地注视着她,像一场春雨将她滋润,“姜寻梅就是个幼稚鬼。”
沈虞说的话总会让她感到害臊。因为就算两人差着这么多年岁,沈虞却从不会将她视为长者,偶尔“继母继母”地叫,也满是讥诮意味。
他像训小孩那样训自己,发软的语气里带着点哄,让姜寻梅总是心生恍惚——到底谁才是年长的那个?这番身份互换,年轻的那个不觉有什么,年长的那个羞得将脸埋在他颈间。
“为什么,你要姓沈呢……”她感叹似的呢喃出声。
沈虞不答,反学着她一样感叹:“为什么你要嫁给他呢。”
姜寻梅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仍是庆幸我嫁的是他。如果我嫁给你,我会因为年纪太大而被所有人冷嘲热讽,我们走在一起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你的小姑姑或小姨子,连姐姐都不是;日子久了,你还会觉得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外面年轻漂亮的,偶然动心了,你却忍着,因为你是个饱读诗书礼仪的君子,你会因为在意我的感受一遍遍克制自己。
“直到你发现我是个怎样的女人,在嫁给你之前和之后我都还在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然后你会生气,失望,再也不看我,你也终于得偿所愿,娶得你真正的心上人,她与你年纪相仿,与你性格互补,与你门当户对,与你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总之,不管一开始你有多坚定要娶我,到最后都会发现生活里满是一地鸡毛,然后与我成为一对怨偶。”
“那个男人是慕添安?”沈虞不管她说了什么,直击要害。这点令姜寻梅不太高兴,觉得他根本不认真听自己说话,或者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说。“是他强迫的你,还是?”
为了报复他不好好听自己说话,姜寻梅竟有种想将一切都全盘托出的欲望。
反正从来都是她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她也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不如由她主动说出,让所有事都一股脑地坏起来,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她心头蔓延起几分快意,可苦涩却在口中蔓延,话到嘴边都难以说出。
“是……我自愿的……”此刻她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在开口说话,“我也是像这样坐到他身上,然后……”
恍惚间,听沈虞轻叹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姜寻梅,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多大度的人。我很会吃味。”
“我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觉得你年纪大就嫌弃你。我只会怪自己太晚出生,太晚遇到你,又怕会太早失去你。”
“不过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你不敢相信,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以后定不会反悔。所以……”
他顿了顿,将女人抱得更紧,“你可以需要别人,但我希望你把握住分寸,不要让自己受伤。等你累了之后,就回到原地来找我,我会尽可能久地等着你。”
姜寻梅感觉眼睛微微发烫,一下午没有落出的泪应该要在此刻投降了。
贯穿姜寻梅大半辈子的,是无休无止的自卑和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又在某个时刻被抛弃,一颗心反复被缝补好又裂开,令她再也听不到心里的声音。
她在慕添安那里感觉到了自己被需要,在沈虞这里是感觉到了她需要他,但她最后都不确定他们是否会一直需要她,这长久的伤痛只能经年累月地慢慢治愈,别无他法。
然而她的小鱼儿又一次为了她而屈服了,正如曾经他那般骄傲,反感她在他身上找沈鲤的影子,却也说出她可以将他当做他的话;如今,他明明说他很会吃味,却还是放她自由了。
她短暂地寻得一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