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自己有罪是吗?”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罪。是你们姜家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姜远道在当年被革职为民之后,就应该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京城,好好过日子;明知康王与陛下关系紧张,还非要一直巴结,惹得陛下猜忌。他不死,谁死呢?陛下留他一条命,是他自己不珍惜,连累了你们。”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们沈家家道中落,是我父亲一直接济你们!如今你是‘功成名就’了,不仅忘记了你受过的恩惠,还反咬一口、倒打一耙,你、你还是人吗!”
“我们沈家家道中落,又是拜谁所赐?呵,姜寻梅,你和你父亲一样,永远觉得自己可怜,都是别人有错,都是别人欠你们的。”
沈鲤冷冷道:“当年太上皇被迎回京中,你爹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不仅建议康王将太上皇囚禁,还将所有支持康王还位的大臣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查抄。当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要辨个虚实一查就知,还是要我亲自把证据拿给你看?
“我是该感谢你爹狗仗人势留了我爹一命,让我爹从此身败名裂,醉赌终生,而我娘为了补贴家用活活累死;还是该感谢你爹道貌岸然打算将我收作义子,自己被断了官路后就想靠我为你们姜家光耀门楣?
“你最好清楚,不是我们沈家非要你们姜家接济,而是你们姜家一直缠着我不放!你爹是这样,你也是!”
姜寻梅浑身发颤,眼睛通红,好像能流出血一般;面容却惨白,两种颜色在她脸上浓烈到极致,鲜明刺目,好似一具红粉骷髅。
她要如何相信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就如当初她同样不相信沈鲤也是这样的人。
就算不愿相信,心里已然卡进一根刺,会在每个她想吞咽的时候提醒她、令她感到疼痛。
这些人。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她分不清了,那一腔恨意无处发泄,若不刺向沈鲤,便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到最后,她也只能像当初听完冯季所言之后那样,呆呆地道一句:
“我不信。”
*
怎么这样的两个人还能结为夫妻呢。
当姜寻梅不知道第多少次说要和离时,沈鲤便也不知道第多少次拒绝了。
他道:“没有这么容易,姜寻梅,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解脱,既然你这么想和离,我偏不允,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被我折磨,尝尝我当年在你们姜家过的日子是何种滋味。”
然后他甩袖欲走,想起什么,又停下,把姜寻梅先前倒的那杯剩茶一饮而尽。
姜寻梅静静地缩在床角,一动也不动,及腰长发随意地散乱着,像在周身荡开一圈墨色的涟漪,将她囚在了水中央。
眨眼间,一下午就过去了。
隽意实在担心,她唤了好几次,姜寻梅都没有反应,水也不喝东西也不吃,如果哭出来隽意心里都好受些,可偏偏她哭也不哭,像个假人缩在那。
好在公子终于回府。即使现在看见公子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但要是能让夫人高兴一点,那晚上遗留下来的对公子的害怕她便也能抛之脑后了。
“沈鲤又说了些什么?”沈虞匆匆踏入院落,直截了当地问,好似一刻也不想耽搁。
先前他还能耐着性子唤沈鲤一声爹,如今是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那天姜寻梅染了风寒之后没多久,他又发了烧,在自己院子里修养了几天,因为不想她来回折腾,所以没有告诉姜寻梅,毕竟她也病着。
就是慕添安那个家伙一点不把他当人,隔三岔五就找他过去商量,顺便问问姜寻梅的情况。
真的只是顺便吗,他倒是想问,每每都被慕添安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得知姜寻梅染了风寒,这家伙也终于当了一回人,安排人送了补品,末了还要叮嘱一句:“别说是我送的。我怕姐姐知道了不吃。”
“你叫谁姐姐?”心里却想,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是你送的她就要吃吗,知道是你送的她就不吃吗。
“……”慕添安吃瘪似的抿了抿唇,感觉像是把后槽牙咬紧了,理不直气也壮地冷笑道:“你不叫,还不许我这么叫了?”
“我没见殿下这么喊过其他女子。”
“你管的还挺宽,这么能管,怎么不把你爹管一管,让他撤了你的调任?”慕添安道,“不过你走了也好,这样我又可以帮你照顾姐姐了。”
沈虞忍不住瞪他一眼,“不劳烦殿下,我要走也是带她一起走,她不走我也不会走。”
正是当年离宫将姜寻梅托付给慕添安,才让慕添安趁虚而入,造就了两人暧昧不清的关系,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姜寻梅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唉,明明一切都计划好了,却不知道何时是良机。”慕添安懒懒朝后倚去,手背搭在太阳穴处撑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沈虞叹道:“我比你还急上一些,一日动不了沈鲤,姜寻梅就又要多瘦一日。”
慕添安心说难怪他在宫里养的那么好,到了沈府就人比黄花瘦了,还真想找这对父子算账。
“沈鲤啊沈鲤……你以为我不想动他吗?可我怕这一动,把我那父皇惹着了,可就惨了。难怪古往今来臣子给君王写诗都自比美人怨妇,你说他俩这关系怎么就能紧密得拆都拆不开?”
“盛极必衰,高淞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吗?我看他们关系也未必如此紧密,只是沈鲤还没对他造成威胁罢了。”
“说起来,姐姐近日似乎牵扯到一桩案子里,而那案子不知怎的又牵扯上沈鲤,本该要交到都察院审理,结果被慕赫拦了下来,我这三哥估计是打算借着这由头,找沈鲤要个人情。得想想该怎么能不便宜了他。”
“沈鲤不一定会领这个人情。就算告到都察院,又能查出什么,他倚仗皇恩,有恃无恐,根本不需要人拦下这事。”
“就算无法定罪,也会落人口舌,高淞倒台后,如今朝廷众臣表面恭维沈鲤,却不知有多少人,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立马就能咬上沈鲤。你是他儿子,该知道他有多好面子。”
沈虞不得不同意这话。
“好不容易要将慕赫赶出京城,若沈鲤真承了此情,那我们先前做的就都功亏一篑了,只能再想个法子挤走慕赫,不然他留在京中,还会继续和慕昭联手对付我。”
沈虞思索片刻,道:“其实我很早就有所怀疑。陛下他迟迟不立储君之位,究竟是在等什么?若说你先前还未成年,他不立储君也是替你谋划,尚在情理之中,但如今你已及冠,与其他几位皇子相争甚久,他却一点反应也无——陛下当真有想在你们之间选定储君吗?会不会我们遗漏了什么?”
“怎么会呢,父皇如此器重我,还在考验我也说不定……”话虽如此,其实慕添安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他们几个争到最后会不会都成了一个笑话,说不定他们这父皇真的打算寻到长生不老药然后永享这皇位呢。
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逼他退位也不是不行。
沈虞又道:“说起来,慕赫这一示好对我们来说也不全是坏事,如果沈鲤真的帮他留下,到了陛下耳中,只要你添油加醋一番,又会变成怎样一副情形?沈鲤一直不敢站队正是称了陛下心意,而只要他帮了慕赫,那他的那杆秤,可就由不得他了。如果他不帮,对我们来说就更好了。”
“倒还真是如此。”慕添安经他一说,也立马反应过来,总算展露笑颜,看着他,不由感叹:“你爹和你,怎么能一个令我头疼,一个令我安心?幸好你父子俩不是一条心,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头疼成什么样呢。”
沈虞冷漠地说:“殿下,你会头疼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不过你要还让我这病患来回奔波,我是挺头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