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怨怼?
还是……不愿意再做那些伺候人地活计?
符清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符清。”
王睌的声音在这间宽阔的殿里荡开,低沉,醇厚,像一坛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忽然被人揭了封。声音撞上四壁,绕过垂落的纱幔,掠过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灯,最后飘进符清耳中。
符清头脑中的清明瞬间瓦解,只想把心肝都呕出来,翻给王睌看清楚。
他心中藏了太多东西,连话都不会说了。语序颠倒,句子断裂,前半句还没说完,后半句已经糊涂接上:“因为我年幼时逃跑总被抓……”
“因为我整日做小伏低……”
“因为我端茶倒水,还要挨骂受训……”
“因为我把他伺候得无微不至......”
“毕竟我是他的贴身妖奴,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自己先点了点头,而后又困惑地摇头。
“不,我不想这样,可是我不得不这样。”
勋贵子弟买卖妖奴一事,王睌也是有所耳闻,此时听见符清自己承认,倒也不意外。
王睌道:“因为血契的制约,所以你跟随阿岐而来。又渴望自由,所以去了外门?”
“因为血契的制约,我随他而来。但我隐瞒身份、主动去外门,不是因为自由。”符清像是自问自答般,喃喃道:“是因为,我心悦他。”
这个出乎预料的答案,令王睌哑然。
一个雄性鲛人,心悦一个男人?
多荒唐!
若不是他亲自给这小鲛下了真言咒,这咒又非寻常人能解,他几乎要怀疑,这小鲛是在诓骗他。
王睌怒极反笑:“你既然心悦他,又为何躲着他?”
符清下意识道:“因为我和他不可能,我很难过。因为我很弱小,无法与他并肩,因为......”
符清自顾自倾诉着,说出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
真言咒下,符清混沌又直白地,将内心压抑许久的话全盘托出。
“因为我怕他哪一天真的不需要我了。他若不需要我,我连站在他身边的理由都失去了。”
“与其等这一天到来,我不如主动离开。”
而王睌听到最后,也从最初的震怒,转变为不屑的嘲弄。
这条小鲛脑袋低低垂下,青丝散落,划过瘦削肩膀,好像被雨淋湿的猫,颤抖着、恐惧着,瑟缩着。
唯有一颗无法言说的真心,炽热滚烫。
“罢了。”
王睌打断符清的喃喃自语,拂袖解开真言咒。
符清先是迷茫地眨眼,而后清醒过来,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面色红得发紫,眼泪夺眶而出。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给你下了真言咒,”王睌不管羞愤欲死的符清,继续道,“今日你所说的一切,我会替你保密。但与此同时——”
“我要让你歇了那些心思,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寸步不离?
还不如杀了他!
若是之前,他还未将内心剖析得如此清楚,或许还能自欺欺人一番,而现在......
符清一愣,似是想到什么,毫不犹豫跪在地上,认真道:“弟子符清,请宗主,解开我和宗政岐的血契。”
“我会远离宗政岐,永生永世,不再踏入白於宗半步。”
王睌睨了他一眼,道:“我凭什么帮你?”
符清急道:“宗主,宗政岐天赋异禀,若非血契让我分走了他的修为,他早就结丹,跻身金丹期!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王睌悠闲道:“他不结丹,是他个人意愿。毕竟结丹后,身体就定了型,再不会增长亦不会变老,与你无关。”
符清又道:“宗政岐此番受伤,是因为我,我连累了他!”
王睌道:“那是我的傻徒儿自讨苦吃!”
王睌又想说些什么,可低头瞧见符清那副不开窍的傻样,脑子里大约还在琢磨“自讨苦吃”四个字究竟怪谁,他便懒得多费口舌,索性岔开话题:“我会命人把你的东西搬到耳房,以后你就住阿岐隔壁,省得他总往外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气,符清听不真切,只当自己听错了。
见没有商量余地,他有些消沉。
“宗主,他还好吗?”
王睌戏谑道:“你既然要解除血契,还关心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