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出现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在他心中盘桓多年。
如今再看灵泉中的符清,宗政岐只觉荒唐。
他为何会这样想?
鲛珠与魂魄相连,一旦离体,符清即便不死,也会修为尽毁。他既然不愿让符清承受反噬,又怎能冷静地盘算着取走他的鲛珠?
两股截然相反的念头同时存在于脑海里,彼此之间没有半分衔接,像是有人将一段陌生记忆强行塞进了他的神识。
恰在此时,昏迷时见过的零碎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宗政岐?”
符清的声音将宗政岐拉回现实。
再抬眼,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你在救我时,可曾看见过什么异样的东西?”
符清认真想了想:“除了反噬与魔气,便只有你那些四处乱撞的灵力。若非我躲得快,只怕还没开始救人,便要先被你打个半死。”
他说完,观察着宗政岐的神色:“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宗政岐到底没有说出来。
那些记忆碎片来路不明,在查清以前,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符清才刚脱离反噬,没有必要再被卷入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梦之中。
符清看了他片刻,倒也没有再问。
他如今已经比从前更能分辨宗政岐的情绪。
但每个人都有不愿言说的秘密,他若步步紧逼,又与从前的宗政岐有何区别?
符清不愿见他蹙眉,便转移话题道:“我准备参加宗门大比。”
宗政岐微微颔首:“以你如今的修为,可以一试。”
“只是可以一试?”
“炼气五阶在外门不算低,但想进前十,远远不够。”
符清刚刚突破,正是信心满满的时候,闻言不由得有些不满,噘嘴道:“我方才可是炼化了你的反噬,还顺手净化了魔气。到了你嘴里,怎么还是远远不够?”
宗政岐道:“你应当知晓,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符清被他说得一噎,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宗政岐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道:“不过,若你肯认真修炼,两个月足够让你再进一步。”
符清立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惊喜道:“你愿意教我?”
“嗯。”
见他答应的利索,符清调笑道:“不用我每日给你端茶递水?”
宗政岐知道这小鲛又在起哄,便顺着话说道:“你若愿意,我也不拦着。”
符清当即收回手,往水里一沉,只露出一双赤色眼睛看他。
“那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听完,宗政岐唇角微微上扬。
这笑意极浅极淡,似落在海面的甘霖,转瞬即逝,却让两人之间那层僵持多日的隔阂悄然散开。
符清惊讶的直吐泡泡,他已经许久没见到宗政岐笑的这般不设防。
宗政岐道:“每日辰时我来寻你。你的《无相玉露秘典》已经入了第二层,往后不必只顾着压缩水球,还可以试着将幻术融入水汽。”
“那就这么说定了,”符清伸出一只手,“你不许中途反悔,也不许嫌我笨。”
宗政岐垂眸,那只手还沾着泉水,腕间有几片银鳞在日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鬼使神差下,宗政岐做了一件此生自觉最幼稚的事。
他伸手,与符清击了一掌。
明明只是允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定。
“我既然应了你,就不会反悔。”
符清笑起来:“好。”
宗政岐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认识了符清。
他从前将这人当作跟在身边的小妖奴,习惯了他的顺从,也习惯了他永远等候在原地。如今符清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功法,也有了自己想要去的方向。宗政岐并不讨厌这样的变化。
他甚至愿意退一步,将符清当作真正可以并肩修行的同伴。
至于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恍惚,他只当是鲛人幻术尚未散去,又添了几分救命之后的感激。
符清却没有再去看他的神情。
他低头拨弄着水面,银发从指间滑过,宛如握不住的一捧月华。方才宗政岐答应教他修炼时,他依然会高兴,只是那份高兴终于不再牵扯出无穷无尽的奢望。
有些心意不必立刻斩断,也无需日日拿出来折磨自己。他可以先将那人放回同伴的位置,再一点点收回追随他的目光。
“明日我来寻你。”
放下丹药,宗政岐便转身离开,不再去看那满池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