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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日中则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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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岐脸色仍带着伤病初愈后的苍白,开口时却已经恢复了往日不容置喙,强硬道:“我要去看符清。”

王睌本就带着气,气这小徒弟太不听话,此时见他伤势未愈就要离开,更是怒的不行,冷声道:“去看什么,看他有没有被你连累,还是看他如何替你收拾残局?”

“我只看一眼。”

宗政岐知道,师尊这人嘴硬心软,这时是在气自己不爱惜身体。于是他掀开被褥下床,径自取过衣架上的外袍,道:“他在哪里?”

王睌终于抬起眼,见这小徒弟已经站到面前,不由得气笑了。

“他在后院灵泉。他好得很,非但没见着半分要死的模样,方才还借势突破了。你与其担心他,不如先担心自己。”

宗政岐微微躬身,转身便往外走。

王睌在后方看着他,到底没有再拦,只是不断在心底默念,爱徒还小,不听话正常。

最后,他将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弹进宗政岐怀里,无奈道:“看完便回来休息,你们两个若再有一个灵力失控,我便把你们一同扔进戒律峰。”

宗政岐接住丹药,随口应了一声,脚步却丝毫未慢。

后院位于疗养之所的北侧,沿途种着大片青玉竹。晨风穿过竹林,枝叶相撞,清音不绝。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水汽便越浓郁,草叶上凝着细密露珠,折射出万千碎光。

宗政岐尚未走到灵泉边,便听见了一阵悦耳的歌声。

那歌声清亮柔和,却令他渐渐停下脚步,好似置身于浩茫沧海。

潮生潮灭,月落月升,一道银色身影游弋于深海之间,所过之处,鱼群簇拥,珠光遍野。那景象只维持了一瞬,便被血契中传来的熟悉气息击散。

宗政岐稳住心神,继续向前。

灵泉藏于一方天然石壁之下,四周刻满聚灵符文。泉水自石缝间汩汩涌出,汇入半月形的碧池,水面灵雾氤氲,浓郁灵气几乎凝成实质。

符清就泡在灵泉中央。

他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周身灵力正沿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流转。池水受到牵引,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旋涡,将他围绕其中,山间的灵气源源不断融入体内。

宗政岐没有立即上前。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符清。

往日的符清总穿着宽大弟子袍,逢人先笑,言行举止皆带着几分刻意磨平的圆滑。他将一身艳色收敛得极好,像一颗被粗布层层裹住的明珠,只偶尔从缝隙间泄出些许光华,让人惊鸿一瞥,又很快恢复成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此刻,那些属于人形的拘谨与尘俗尽数褪去了。

银白长发铺满水面,随着泉流轻轻摇曳。符清眉骨比人形时略显深刻,眼尾自然上扬,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薄薄的影。那双眼睛仍旧闭着,宗政岐却已在方才的幻象里见过它们。

赤瞳如丹砂浸血,艳丽得让人心跳加速。

银白鱼尾浸在泉水之下,每当鱼尾轻轻摆动,池水便漾开一圈细碎蓝光,仿佛漫天星河都被揉碎在了这方灵泉里。

靡丽美艳。

宗政岐看了许久,竟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直到血契深处传来一阵平缓而开阔的情绪,他才骤然回神。

符清正在接纳自己的血脉,接纳满池银光,接纳这条曾经被他视作累赘与祸根的鱼尾。

他像一条终于游回深海的鱼,周身经脉与识海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舒爽。

宗政岐的心口莫名一松。

恰在此时,灵泉中的符清睁开了眼。

赤色瞳仁穿过薄薄水雾,准确无误地落在宗政岐身上。符清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来,怔愣片刻后,眼底便浮起熟悉的笑意。

“小少爷?”

这一声穿过泉水,尾音带着鲛人血脉尚未收敛的靡靡余韵,仿佛有一只细嫩柔夷贴着耳廓轻轻擦过。宗政岐心神微晃,竟又一次想起了方才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他蹙起眉,暗自运转灵力,将那阵异样压了下去。

鲛人天生擅幻,啼声惑心。符清方才突破,气息尚未完全收敛,自己会受影响,实在再正常不过。

“你怎么来了?”符清摆动着鱼尾游到池边,银发随着他的动作向两侧散开,“宗主不是说你还要睡上好几日吗?我方才还在想,等你醒来,我该怎么同你讨要这次救人的谢礼。”

他嘴上仍旧不正经,语气也和从前一般无二。

宗政岐走到池边,低头看着他,道:“宗主说你在疗伤。”

符清理所当然地抬起手,向他展示自己已经愈合的腕脉,道:“鲛人自愈很快,灵泉又能滋养鲛珠。我方才将残存的反噬炼化,顺势冲破了炼气五阶。若早知还有这样的好处,我从前便该多来泡几次。”

他说着,将手臂搭在池边,脑袋也随性地枕了上去。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懒散起来。银丝在水面飘开,几缕贴在颈侧,残余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泉面,发出细小清响。

宗政岐的视线随着那滴水珠荡了一下,很快又移回符清脸上。

他觉得符清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惑人,连那些再寻常不过的话,落入耳中时也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魅力。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应当立即离开,至少不该站在这里,任由对方的气息侵入自己的神识。

可不知怎的,他依然没有动。

符清抬眼看宗政岐,见他眸子微微眯起,眼尾一点红愈发艳丽,似是在忍耐着什么,还以为他身子不畅,便担心道:“若是累了,就快些回去吧。”

宗政岐睫羽颤了颤,道:“无碍。”

他心中确实有些异样,却说不出那异样从何而来。最后,他只将其归结为符清救了自己。

人在濒死之际被旁人拉了一把,总会多出几分感激。符清又承担了本该由他承受的反噬,他如今对这人格外关注,也算理所应当。

可下一瞬,宗政岐忽然想起,就在不久以前,自己还曾经想过,若日后金丹有损,便挖了符清的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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