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钟行情几乎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对于平时往来比较密切,也更多是信任的人的关心,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复几句,不让对方过于担心而已。
爬完山回来不久,钟行情忽然收到一封邮件,来自栗炀瑆。
那时他们刚进家门,盛嘉淮敏锐地发现宋乐宴已经走了。他冲进次卧看了一圈,有些嫌弃道:“就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不管,哼。”
钟行情看到餐桌上还放着早上的食物,是宋乐宴没有吃完的,于是走过去收拾了一下。刚把碟子洗好,他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机,就看得了有一封来自栗炀瑆的邮件提醒。
小钟,
最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九十四页的材料,我逐页读过,写得很好,证据扎实,条理清楚,和你的为人一样。
当年学院要聘用贾栋奇,我是不赞成的。但我最终迫于一些“大局观”的压力,签署了同意书。因此你的遭遇,我有一份责任。
你没有来找我,我大概能猜到原因。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今后多些静养时间,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可能再没有多余精力培养你。
我的师弟在申江大学任教,他为人低调,科研水平不在我之下。他在做一个国家级的生物遗传项目,急缺人手。如果你愿意,我会向他引荐你。附件是这个项目的一些简单介绍,你可以先看看。
不着急回,想清楚了告诉我。
栗炀瑆
2072年2月20日
钟行情站在原地,心脏在砰砰地跳,等看完邮件内容,浑身的肌肉都已经酸胀了起来。
盛嘉淮从次卧出来,看到钟行情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钟行情抬头,“事情有结果了。”
事情的结果远超他的预料。即便贾栋奇停职调查,不再是他的博导,但这不意味着钟行情就能随便换个导师。这段时间,钟行情一直在考虑退学的事,以及退学之后何去何从。浪费时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做什么。
而栗炀瑆愿意帮他转校。
博士生转校并非不可以,只是条件非常苛刻。如果栗炀瑆本人不出面,钟行情是无权提出转校申请的。而栗炀瑆要同意这件事,他就必须承认自己不再具备科研能力,以及京大星医院没有任何人能够担任钟行情的导师。这件事的影响远比处罚一个贾栋奇更为严重。
盛嘉淮静静听钟行情说完。他抬起漂亮的眼睛,注视着钟行情的神情。
有时候他会察觉到钟行情身上的矛盾之处。明明有足够的情商去成为一个圆滑世故的人,也有足够的智商成为优绩主义者的拥趸。但钟行情总会在应该显露这些“足够”的时候,忽然忘掉自己的处境,去替别人考虑。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钟行情去培训机构做讲师完全就是意外。至于“意外”是什么,或许是放不下和那个市侩圆滑的校长儿子的交情吧。
以及现在,前途陡然再现光明的时刻,钟行情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栗炀瑆要承受的压力和荣辱。
有那么一瞬间,盛嘉淮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丝的妒意。他也会为了我,做一个圣父吗。
“栗伯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要是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我吧。”盛嘉淮眯了眯眼睛,“我的成绩考申江大学的话,把握大不大。”
“你要考申大?”
钟行情有些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听盛嘉淮这么说。
“……我本来就是申江人啊。”
盛嘉淮的耳朵有些发烫。他没好意思说,他本来是想试试京都大学的。要是钟行情转去申江大学,他也不是不能换个志愿,反正考哪个不是考。
钟行情一时没有多想,从手机里调出他前段时间给盛嘉淮整理的知识点掌握数据分析表,认真分析道:“以你目前掌握的知识点来看,考上申大的握把性有七成,要是走体育特长加分,完全没问题。”
“不考虑加分的话,我要提升到什么程度才行。”
“八成以上。毕竟越高的分数,越有利于你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专业。”
“行行行。”盛嘉淮知道钟行情说得没错,“那我学习去了,你去考虑栗伯伯说的事吧。”
钟行情忽然想到当初和盛嘉淮在京都大学认识的事,他知道男生对星际材料的某些方面很有兴趣,于是问道:“那你打算报考星际研究方面的专业吗。”
盛嘉淮本来都已经转身往自己卧室走了,闻言回头,目光里露出些微的讶异。
“怎么了。”
钟行情问。
“你怎么知道的。”
盛嘉淮走回来,目光里有一种执着。
钟行情反应过来了。
这段时间的亲密相处,他都快忘了盛嘉淮其实是不记得他们曾经认识这件事的。
钟行情思索了几秒,有了一个猜想:“你是不是器质性损伤导致了线索依赖性遗忘,而我,是你唯一遗忘了的记忆?”
“……是这样啊。”
盛嘉淮竟是恍然大悟。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
绣球花盛开的花坛旁边,十六岁的钟行情脸上的笑容若有似无,而在他旁边,十四岁的盛嘉淮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记得。”
是京大星医院暑期班结业时拍的。
“还有这张。”
盛嘉淮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一张阳光和树叶倒影构成的五角星照片出现在钟行情的眼前。
那个时候他们在伊斯坦布尔重逢。
钟行情把两张照片的来历向盛嘉淮描述了一遍。他尽量说得详细,以求男生能够回忆起来。但他又些微的心虚,因为他现在的心境和当初已经截然不同,只能尽力克制住,不让现在的爱意涌向从前的时光。
盛嘉淮却越听越是神色古怪起来,半晌说道:“我还以为我们是那种关系呢。”
钟行情快速反应过来。
“不是……也不是不是……呃……”难得的口拙,钟行情的脸颊都开始发热了。
盛嘉淮似乎有些失望,眼皮耷拉着转身,钟行情连忙拉住他。
“抱歉,我有些紧张,但我想说清楚。”钟行情说道,“我们过去确实不是那种关系,那时我对任何人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现在……我有些担心时机不对,因为我们现在都身陷低谷,处在一种屏蔽周遭的单一环境里,而这个时候你给我了特别大的帮助。我现在可以认为,我是全世界最爱你的人,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任何一切。但我不知道吊桥效应里的爱,会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甚至可能是一种骚扰……”
钟行情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