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回目光，面上笑容温和：“叫夫人、岳丈见笑了。前些日我们发生了些争执，我答应上门求亲，可因病耽误了几天，惜儿这才同我闹起了脾气。”

太兴伯夫人扫了一眼母女二人，又看了一眼元怙，将礼单推了过去：“不知孟老爷觉得这亲事如何？”

孟老爷看着礼单一长串的聘礼，直至最后几处宅邸，再无法冷静，满脸褶子笑得挤成一团，当即道：“自然是金玉良缘，女孩家面薄拉不下脸。可需合帖？”

孟惜浑身发抖，陡地抬高嗓音：“爹！我不愿意，死都不愿意！”

孟老爷瞪了她一眼，疾言厉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做主的份！”

樊氏勉力站直身子：“老爷，既然惜儿一时难以接受，不如暂且搁下，慢慢开导。”

妇人声音嘶哑，瘦得五官蜷缩在一起，看久了只觉森然可怖。

元怙不由移开视线，又瞥见对方隆起的肚子，猛地想起昏迷时听到的婴儿啼哭，恐惧与排斥交织涌上心头，强自镇定地扫了她一眼，冷冷道：“夫人此言何意？我乃仆射嫡子，娶孟惜为正妻，多少贵女求之不得。再者，我不日后将下场春闱，假以时日，定能博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都说为母则刚，这般天赐良缘，你竟连府中二房都不如，不知为亲女筹谋，实在愚昧。”

樊氏脸色顿时青白交加，仿佛覆上了一层死气，整个人摇摇欲坠。腹中一阵剧颤，撞得她五脏六腑颠簸移位，几近昏厥。

妇人脚下一个趔趄，孟惜咬牙竭力撑着樊氏倒下来的身躯，急声喊道：“快过来一同扶着母亲！”

丫鬟脸上闪过一丝惧意，踌躇着不敢上前，直至孟惜再度厉喝一声，这才硬着头皮，一步一蹭地挪近。

孟老爷见状，骤然起身欲往外走，却被孟二夫人不着痕迹按住。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孟二夫人频频朝元怙递去的眼色，喉头滚了又滚，只得坐了回去。

*

就在樊氏连带着孟惜一并倒地之际，一阵疾风蓦然卷至，众人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掠至近前，来人力道极大，上手便牢牢将樊氏架住。

孟惜愕然对上来人，纵使对方将脸涂得漆黑，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楚岁。眼前先是一亮，倏地想到了什么，眸光慢慢黯了下去。

樊氏刚缓过一口气，腹中胎儿却似对小厮的接近生出极其强烈的排斥，惊扰之下，她顿觉肠子被刀拧绞一般，猛地挥臂甩开楚岁的手，嗓音因惊惧尖利起来：“你是何人？！”

“姐姐，莫惊，这是店里请的伙计。”孟二夫人扭着腰肢含笑上前，转头柳眉倒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飞溅：“没眼见的！还不快下去！这里这么多人，哪用得上你！”

元怙斜倚椅背，神色闲适，对眼前混乱视若无睹，嘴上反而噙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瞥见楚岁横插一脚，旋即不悦地拢起眉头，却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楚岁抬袖退避，良久才缓缓放下，旋即将目光投向孟惜，仿佛在等待她开口。

孟惜蜷了蜷指尖，低声道：“多谢，这里有我扶着娘，你先下去吧。”

重新站定的樊氏似乎将此行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一手捂住腹部，一手不停拨弄念珠，口中喃喃念经，神志昏聩。

孟惜强忍泪水，只得唤来随身丫鬟，合力搀着樊氏下楼回府。

眼看着婚事未定，正主却走了，太兴伯夫人面露不耐，不过娶个商贾之女，这一家子又哭又闹，平白惹人闲话。若非看在仆射面子，这些人岂配与她同席。

她渐渐敛去笑意，扫了一眼突然沉默的元怙，沉声道：“这桩亲事，若是孟老爷无心缔结，便当我们今日不曾来过，就此告辞。”

孟二夫人连忙朝候在厢房外的丫鬟速去传菜，堆着笑谄媚道：“作数，自然作数！姑娘家脸皮薄，多有担待。夫人屈尊莅临，蓬荜生辉，说了这许久，想来也乏了，不如先用些小菜？虽比不得府上珍馐，偶尔尝尝，也算清新爽口。”

这番软话，果然让向来被捧惯了的太兴伯夫人脸色稍霁。她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朝孟老爷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也罢，谁叫元哥中意呢。”

楚岁回到后厨，众人将前两日被支配的恐惧抛却脑后，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纷纷问道：

“怎么样？小姐可应了这亲事？”

“依我看，小姐不应也没得选。元公子既是仆射嫡子，这天大的好事，就算给元家做妾，我看东家也求之不得。”

“嫡子又怎样？我可听说他在外头养了不少外室，风流得很！”

楚岁静默半晌，扫了一眼众人，眸光微动，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沓符箓，咧嘴笑道：“难得大伙都在。这可是开过光的护身符，安宅镇煞保平安，各位可要来上一张？可惜夫人走得急，一张也没来得及脱手呢。”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齐齐嘁了声：“敢情你这般殷勤，就惦记着卖你这破符啊。十文钱我都不要，还不如买个热乎馒头。劝你一句，莫在东家面前嚼这些浑话，二夫人可不会轻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