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笑了一下，把球朝客厅的空旷处扔了出去。拿破仑像一颗金色的炮弹一样弹射出去，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以一个漂亮的滑铲姿势叼住了球，又颠颠地跑回来，把球重新放在方亭的脚边。

Frank坐在沙发上，看着方亭和拿破仑玩了三个来回。

他看到拿破仑把大脑袋蹭进方亭的手心里，方亭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他靠在沙发上，抱起手臂，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喃喃说了一句：“我祖父在卢瓦尔河谷有座古堡，他养了一只黑猫。”

林路嗑着瓜子，饶有兴趣地转过头来：“黑猫？”

“嗯，纯黑的，绿眼睛。”Frank盯着拿破仑的尾巴，“那只猫特别凶，有一次邻居家的狗闯进院子里，那只黑猫从围墙上跳下来，一巴掌就把那条狗打跑了。那条狗比拿破仑还大。”

方亭终于从金毛的热情攻势中抬起头来，轻声笑了一下：“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Frank一脸无辜：“我没有暗示什么，我的意思我老家那只黑猫，可以揍狗。”

卢卡斯从厨房里拿出一根专门给拿破仑准备的牛骨，在拿破仑面前晃了一下。拿破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只网球，颠颠地跟着卢卡斯走到客厅角落的狗窝边。

卢卡斯把骨头放进窝里，拿破仑一头扎进去，用两只前爪按住骨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尾巴还在外面一晃一晃的，但已经完全忘记了方亭的存在。

方亭看着拿破仑那副有了骨头就不要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翻脸比翻书还快。”

“狗的祖训，骨头大于一切。”卢卡斯拍了拍手，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现在它可以安静地啃上一个小时，我们可以好好聊天了。”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林路给每人倒了一杯绿茶，清香解腻，入口微甘。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鞭炮声，巴黎十三区的华人聚居区有人在庆祝春节，声音传到左岸这边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卢卡斯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在Frank和方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所以，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我很好奇，你们在巴黎相遇的概率有多大？”

Frank想起自己那天决定不要错过惊鸿一瞥的人，郑重地回答：“概率很小。但巴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专门让小概率事件发生。”

卢卡斯挑了一下眉毛：“Good，浪漫的巴黎可以让一切发生。”

Frank笑了起来：“我和方亭好歹都是模特圈的，你跟林路八竿子都打不着，这才是真正的概率奇迹。”

卢卡斯忍不住也笑了。

他放下茶杯，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开始聊起法国时尚产业的现状。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讲课，而像是一个对这个问题真正感兴趣的人在分享自己的观察：“法国时尚产业现在面临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一方面，传统的高级定制和奢侈品体系依然□□，那些百年老牌靠着历史和工艺壁垒，在全球市场上几乎没有对手；但另一方面，新一代的消费者根本不买老钱那一套叙事。”

“他们想要的是多样性，是包容性，是街头文化和高级时装的融合。你们模特应该感受最深，现在品牌选面孔的标准，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Frank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了。五年前，品牌要的是统一的标准化的美，身高、比例、长相，都有近乎苛刻的模板。但现在，他们要的是有故事的脸，一张脸背后如果没有故事、没有文化背景、没有个人特质，就算长得再标准也很难被记住。”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了方亭一眼，“比方说，他这张脸，放在五年前可能根本不会被Dior选中。但现在，品牌要的就是他这种，有东方特质，但又不会被东方特质定义。”

方亭被他忽然点名，清了清嗓子：“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拿我做案例分析？”

“自然是都有。”

四人的谈话是漫无目的的，林路聊起巴黎最近新开的一家独立书店，专卖艺术类和时尚类书籍，老板是一个退休的时装编辑。

Frank说他去过那家店，还在那里淘到了一本绝版的YSL早期作品集。

就这样从书店聊到展览，从展览聊到巴黎最近几年城市空间的变化，又从城市空间聊到了卢卡斯正在写的一本关于都市漫步者的书。

到最后林路几乎都有点困了，用中文低声对方亭说了一句：“你男朋友话真多。”

方亭回了一句：“你男朋友也不少。”

直到快晚上十一点，方亭和Frank才告别了林路和卢卡斯，两人顺着塞纳河，缓缓朝埃菲尔铁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