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娚听她这般说,心下明了,这两个孩子倒是将所有事一应都办妥当了。心下不由一酸,自己这半生过得浑浑噩噩,竟叫这么大点的孩子操心至此,方下定决心,以后得振作起起来,好好过日子才是。
过了几日,书肆那边的木工泥瓦匠都撤了,冯淮南便领着胡玉娚过去瞧。那铺子前头两间门面,新做的架阁一排排立着,漆了清漆,闻着还有股木头的清香。后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胡玉娚在院里站了一站,仰头瞧了瞧那棵石榴树,忽然道:“这院子好。虽小了些,可清静,我瞧着喜欢。”
冯淮南笑道:“阿娘喜欢便好。”胡玉娚点了点头,那脸上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松快神色来:“等住进来了,再慢慢拾掇,往后咱们娘仨便在这儿过日子,再不用瞧谁的脸色了。”
没几日书肆修葺便完工了。搬家那日,蒋相墨和谢元佑也来帮忙,谢元佑到底年轻,又兼蒋相墨照顾得周到,身上的伤养了七八日便不打紧了。他初听阿濡说冯家二老和离之事,也颇感意外,问起缘由,她只说是性格不合,粗粗带过。他也不好多问。这阵子他又丢了差事,无事可做,便央了蒋相墨要去帮忙,正好出去透透气。
蒋相墨起初不肯,怕他伤没好全,倘或反复起来,又要叫她伺候,她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工夫再管他。
可谢元佑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想着要费心哄他,便叫她头痛,只得答应了。他便笑嘻嘻地道:“我不使劲,就只搭把手便是。”蒋相墨拿他没法子,只得由着他去了。
到了书肆,谢元佑才知冯淮南开了这么大的一间书肆,门面是上下两层的,楼下专卖书籍,瞧那木牌上写的,还可租借。架阁从门口一直排到里墙,经史子集、话本传奇、闺阁诗集分门别类地摆着,靠窗一张长桌,配四条长凳,桌上搁着邸报抄本供人翻阅,又摆着笔墨纸砚,供人抄书歇脚。
二楼摆了七八张方桌,最里头搭了个半尺高的台子,台上一张桌、一把椅、一块醒木,还有把折扇,一瞧便是说书的地界儿。后头院子虽不大,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收拾得齐齐整整,添了些新家什,瞧着倒有人气了。
他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回头瞧了瞧冯淮南,又瞧了瞧蒋相墨,那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复杂了。
蒋相墨正叫人将两盆新栽的栀子搁在正堂的茶几上,又指挥小厮将屏风搬进来放在正堂,另一个小厮又抱了个锦盒进来。
蒋相墨也改了对胡玉娚的称呼,道:“胡姨,这绢屏是阿娘置办的,这房子空得很,放一个屏风在此,瞧着好看,女眷走动不必担心被外客撞见。”
又指了指那锦盒:“这个是我添置的茶具,以后胡姨没事就坐在院里品品茶,岂不快活?”
“这是子韧哥哥送来的箱笼,”蒋相墨又指了地上的箱笼,“都是正经用得上的东西。”
胡玉娚见了,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倒叫你们破费这许多。”
蒋相墨笑道:“胡姨别跟我客气。还缺什么,我们再慢慢添。”
蒋夫人也笑道:“你别同她客气,这孩子你看着长大的,也同你女儿一般。”
听这话,胡玉娚瞧了瞧几个孩子,重重点头道:“是这个理,这几个孩子都跟自家孩子一般,我都一样疼爱。”
谢元佑也搭腔道:“有什么重活累活,胡姨只管吱声,我身边全是大小子,一准给您办好。”
“旁的人行,你可不行,”胡玉娚摇摇头笑道,“伤刚好一些,今日原不该来的,你四处看看便是,千万别动手。”
谢元佑听胡玉娚这般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倒也没再争辩,只笑着应道:“行行行,我今日只动嘴不动手,胡姨说什么便是什么。”
正说着,冯淮南身边的婢女小容提着壶出来,蒋相墨帮着摆杯盏,三娘也跟在后头端了碟子点心出来。
几个人便在石榴树底下围坐了一桌,沏的是蒋相墨带来的新茶,配着胡玉娚自己做的几样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豆沙酥,一些时下的干果子,摆在桌面上,倒也像模像样。
谢元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朝冯淮南道:“南儿姐,你这书肆几时开张?到时候我叫我那些同窗、朋友都来捧场。”
冯淮南笑道:“后日便开张。你那些朋友若肯来,自然是好,只是别叫他们白来一趟,总得买几本书回去。”
谢元佑拍了拍胸脯:“此事包在我身上。”
大家说说笑笑,谢元佑嚼着干果子出了神,想着冯淮南一个闺阁丫头,一时之间竟撑起了这么大间的书肆,虽说南姐儿是个能干的,可近来冯家变故实在多,若说她一人能做到,想来不能。
他想着想着,手里那颗干果子便忘了往嘴里送,蒋相墨正跟三娘说话,没留神他这边。冯淮南倒是瞧见了他那副模样,笑着问了一句:“子韧,你想什么呢?干果子都攥出汗来了。”
谢元佑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干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嚼,才含糊道:“没想什么,就是觉着你们这铺子办得齐整,比我料想的大,想是费了不少心力罢?”
“我瞧楼上还有说书的地儿,请好了说书先生了?”他又问道。
冯淮南听他问起说书先生,便笑道:“请好了,是位女先生。后日开张,先请她说一段热闹的,把场子热起来。”
谢元佑闻言一挑眉,道:“这可稀奇了,竟是位女先生,后日我可得好好来瞧瞧。”又道:“这楼上楼下,再加上请先生的银子,统共下来怕不是个小数目。南姐儿,若银子不够使了,千万要同我吱声。”
蒋相墨听到这话,不乐意了,道:“南姐儿是我好姐姐,缺银子只管找我,犯不着寻你。”
“也罢,那我只管后日来瞧热闹了。”谢元佑也不同她争,笑道,“得好好瞧瞧这女先生的本事,我还不曾听过女先生说书呢!“
“这位女先生可不是寻常说书的。她说书跟旁人不同,不光说那些老套的才子佳人,还能把京城里新近出的事编成段子,说得有趣得很。”冯淮南说着,瞧了蒋相墨一眼。
这女先生是蒋相墨寻来的,建昌十年,这位蒙面的刘姓女先生才开始说书,却一直不温不火,可在建昌十年十月,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先生,因说书时说了桩奇案一时火遍京城。可后来没多久,这女先生却莫名失了踪,不知生死如何,京城中人流言四起,皆说这桩奇案触了某位贵人的逆鳞,被灭了口。
如今方建昌十年八月,这女先生寂寂无名,离她失踪的日子还有两月,她眼下在一间瓦舍的茶肆说书,蒋相墨在考虑说书先生人选的时候,便头一个想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