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胡亥见室内无人,压低声音:“阿母,那两方士自知寻不来仙药,便私下大骂陛下刚愎自用、狠厉无常,又嗜严刑酷法,扬言陛下不配得长生天道!”
胡姬闻言一惊:“可真是胆大包天!以陛下的性子,必不会轻饶!”
“可不是。”胡亥嗫嚅了一句。
胡姬见他并不太当回事,慎重叮嘱道:“我冷眼看着,陛下这些年来愈发专断独行,此事,你万万不可沾边。”
“儿知晓,不必阿母提醒。”胡亥不甚在意敷衍道。
胡姬正要再叮嘱他几句,忽闻外间传来“哐”一声轻响,像是磕碰了什么东西。
“是谁?”胡姬冷声。
青禾放下手中厚重的花盆,匆匆来至内室,叩首回话:“回夫人,是婢子,方才婢子不小心将花盆磕到了壁角。”
“又是你?”胡姬面上神色顿时落了下来。
“不过是磕碰到了,有甚大碍。”胡亥眉间微挑道,便要上前去扶起她。
“咳!”胡姬假意咳嗽一声,胡亥顿时停了脚步,回身笑道,“阿母不会为了这个就惩罚青禾吧,她上次的伤还未好呢。”
胡亥又道:“青禾,还不快起身,夫人不会怪罪你的。”
青禾只伏跪于地,不敢出声。
“阿母?”胡亥含笑望向胡姬。
“闭嘴!”胡姬见他言辞轻佻,心中已然发怒。她抬手轻抚袖口,俯视青禾:“主子谈话,也是你能听的,不知规矩。去廊下跪着,未得允许,不得起身。”
“是,婢子知错。”青禾叩首。
廊板坚硬,不过片刻,她双膝便疼痛不堪。来往宫人看见,面面相觑,匆匆避过,唯恐被牵连。
室内,胡亥正与胡姬讨要青禾。
胡姬只是摇头不允:“这个青禾长相太过招人,不像是安分之人,你莫要一时意动便宠幸宫婢,落得个不好的名声。若是让陛下知晓,怕是对你不喜。”
“一介宫婢而已,阿母担忧什么?她是能翻了天还是覆了地?性命都在我手上,还能如何不安分?”胡亥不为所动。
胡姬却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人,一个看着毫不起眼却差点将整个秦宫都翻覆的女人,因那个死人,她被罅夺供奉、禁闭自省。想起那个人,她便心中发恨。那人虽死,却比这秦宫中诸多活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都要重。
想起那人,胡姬心头陡然凌厉,面上不渝之色顿显,她训斥胡亥道:“你莫想些旁的心思,跟着赵府令好好修习律令条文才是,将心思用在正事上!那个青禾长相太过勾人,若将她给了你,你日日对着她,还能有心思静心求学?”胡姬素来知晓自己儿子,少年人慕艾之龄,难免耽于私情,怠惰学业,影响大事。
“旁的事都好说,此事,阿母不能允你。”胡姬语重心长,见胡亥还欲多言,脸上顿时沉了下来。
心中动念,这个青禾,怕是不能再留在此了。
“阿母尽说些大道理,整日里嚼那些繁文律令,实在枯燥得紧。”胡亥不快。
胡姬见他如此,不免软了神色,温言劝道:“亥儿,你是陛下看中的公子,日后前程远大,眼前这些繁文刑律虽然枯燥,却是你日后得用的御下之道。赵府令深得陛下器重,你需用心笼络于他,好为你日后铺路。莫要将心思用在无用之事上,一个青禾而已,日后,你想要多少个青禾没有。”
“儿子知晓了。”胡亥心中犹自不甘,若再说下去只怕引起胡姬更大的不满。心中却不以为意,一介宫婢而已,要她是给她脸面,不要扔了就是,哪有阿母说得这般严重。
暮色斜斜落下,子蘅起身时,双膝早已麻木不能行走。她撑着廊柱静站许久,适应了片刻才慢慢向廊道深处挪去。
值守宫人见此,皆面露鄙夷之色。
子蘅缓缓来至廊道尽头,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往咸阳宫正殿方向去。沿着记忆当中的小径,避着人匆匆前行。
前方,咸阳宫正殿赫然在目,甲士持戈肃立,守卫森严,与她记忆当中不可同日而语。有宫人上前,需经一层层通报,方得入内。子蘅脚步顿在隐蔽的宫道旁,愣怔许久。
记忆绵绵袭来,心头泛起层层绞痛。
思念如泉涌,于心中翻涌,无比想见他,却不得而入。
她目光落在层层宫阙上,回忆中,那个人,既纵容又无奈,轻喊她:子蘅,汤药可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