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寒,宫里的狸奴又来乞暖了,缩成一团团在褥子上,也不叫也不闹,秦夙便没去管。
她不怎么亲近鸟兽,虽然偶尔喂食给狸奴或宫犬,但是向来不会再有进一步的接触。
可并非生来如此。
她拥有的第一只宠物是一只翅膀受伤的云雀,五岁时在御苑里捡的。她把它照顾得几乎痊愈,便自诩是它的主人了,将它养在漂亮的银笼里。
云雀喜欢她用手指揉它的头顶,会把眼睛眯起来,快乐地扑棱石瑛纹一样的翅膀,赏赐她几声啼叫。
两个男孩兴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你听,我说是云雀吧!”
是哥哥们来了。他们平日里一般不来冷宫,这回大概是在附近玩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铭哥哥提起鸟笼,说:“夙儿,这鸟先借阿兄一天,明日还你。”
秦夙扑上去拽着笼子,不肯给。
铭哥哥把笼子递给濯哥哥,然后摸出一块手帕包裹的东西,塞进秦夙手里,又把着她的手打开。
手帕中心躺着一块乳白色、晶莹玉润的小方块。
秦夙认得,这是前两天父亲赏给各宫的羊奶酥,很稀有,她只吃到一块。阿兄显然知道她喜欢,特地揣着来的。
羊奶酥成功遏制了她的眼泪,“铭哥哥,你们明天要还我啊。”
秦铭朝她挤了下眼睛。
后来这个决定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成人后追溯,她总以为自己的怯弱正是由那一日萌发。
不知怎么想起往事,秦夙摇了摇头,摈弃杂念,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案前的奏书上。
今日昇使入宫,颜修的公务时间便去了大半日,只好交一部分札子给她看。
*
昇使要近君的请求引发大殿上的一时扰攘。
倘若颜修同意,那就意味着这个外臣将越过分隔上下殿的烛台,直接面对羽王,而后者的护卫力量均不在身边。
令君王涉险是大臣失职,周田立刻发声:“不可。”
颜修却不以为意,将手一招,命齐信近前。
齐信双手捧着那舆图举过头顶,迈着诚惶诚恐的小步走上陛阶,就在这时,侯广钦突然崴了一下,跌坐在地。
尽管他立即爬起来,讪笑着掸起衣袂,但是众人的视线都汇集过来,审视这一跤的诡异之处。
“乡野村夫,承受不起陛下威仪,”齐信冲颜修一笑,“还望陛下见谅,容其毕出使之功。”
颜修也是一笑。
在这个距离下,齐信能看清他的五官。他当然是在笑的,髭须都微微翘了起来,但那双眼,眼尾上扬而显轻薄,眼瞳深黑又见沉郁。
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齐信的脚步不能停下。
他请易焕挑开蜡封,倒出卷轴里的绢帛;那舆图竟然足足裹了二指厚。颜修是头一遭见如此详尽的舆图,好奇地挺直子。
齐信轻轻拨开起头的一边,声音听上去更低了:“陛下请看,此处是泰戎最东边,坐落着一条大江……”
他一面解说,一面缓慢推开绢帛,身体也随之移动,一度站到颜修的正前方,宽阔的身躯几乎把颜修整个挡住。
不知何时起,大臣们全都屏息凝神,攥紧拳头直盯着上殿的动静。
舆图即将风光毕现,齐信左手指向一个图标,口中解说不停,同时右手摸进卷轴末端。
一线寒光。
*
精致的银鸟笼放在眼前,空空如也。
“抱歉啊,夙儿,”阿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慎打开笼子,让它飞走了。”
秦夙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她觉得它还在,就像从前把它放出来时那样,会在房间的某个高处站着,啄啄羽毛,然后在不经意的瞬间,落到她的肩头。
如果她昨天没被那块羊奶酥说服,她的小鸟现在还会好好地在她身边。
是自己做错了。
秦夙“哇”地一声哭出来。
秦铭弯下腰来揩她的眼泪,安慰道:“别哭啦,小鸟本就是野禽,放它在山林里,就是送它回家,是不是?”
阿兄说得有几分道理。
纵使通晓道理,心痛的感觉却没有半分减轻。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盯着鸟笼发呆,眼前全是它的影子蹦蹦跳跳。听见云雀叫就冲出门去,看是不是她的小鸟回来找她了。
没有。它再也没有来过。
从此秦夙不再养宠物了,那个会为她拭泪的铭哥哥也渐渐长大,很少相见了。
最后一次相见是送她出嫁。
那天,雪下得像盐粒。长兄面沉似水,声寒如铁,满心都是家国大计,不见一丝难舍。
只是该用蓍草问吉凶时,他说,他不想对她说假话。
*
寒光突现,颜修几乎是靠着本能往后闪避。
但右手衣袖此刻已被齐信牢牢抓住,眼看那匕首的刃就到颈下!
颜修像条突然被抛上岸的鱼,竭力一扭,只听“呲啦——”一声——
人是翻下了座,半边袖管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