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腕还好嚒?”
“都快愈合了。”她撩开衣袖,露出一道结痂伤痕。
忽地有人轻敲两下窗楣。
“少主,记得吃药。”
她掀帘半探出脑袋,对着卫沐点点头。
临行前,鹤将硰雀羽与几味性温味甘的安神药材磨碎后捏成小丸,不加糖也能压味,入口清香芬芳,只是容易犯困。
棠虞吃完两粒,斜靠着车身,不多时便打起吨来。
秦知愿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有些好奇,一个水天极境真的会不设防地睡着嚒?
就在她快歪倒时,他眼疾手快塞了个软枕垫着,人才未惊醒。束发用的银缎带随着发丝划过她的脸颊,又长,又细。
马车轱辘在转,发带一晃一晃。
他的视线从她翕动的睫毛移开,随意抽出一本古书来打发时间。
听到书卷翻页的声音,棠虞才真正放下心,缓缓入梦去。
直至入夜,车马在云州地界的无名山崖避风处停下扎营。
棠虞是被肉香唤醒的,睁眼就看到舆几上放着冒热气的去骨喷香烤鸡、三丁包子、蜜桔焙茶。
“你醒了。”秦知愿的声音听上去微微疲倦,“怪能睡的,快起来吃晚饭吧。”
她胡乱抹了两下脸,并不是很饿,刚准备往车外钻,他拦道:“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干嘛,你也要去啊?”
他却答:“可以。”
她下车后先是寻觅卫沐的影子,确定其正与兆勤、兆棉一块围着篝火烤食取暖,不由一笑,她原本还担心卫沐与他们相处不来,如此便好。
于是她与秦知愿站在崖边,当真开始吹风透气。
眺望云州城内星火点点,棠虞一言不发的沉静让秦知愿迷惑,她的性子着实比想象中难以摸透,像风又像水,无形无状而无法定论。
他叫她一声,她才回神。
“你怎么睡一觉起来反而更颓唐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小憩若是睡过头了,就会发懵,要缓一会的。”
“明白了,我偶尔也会如此。”
棠虞蓦地扭头,与秦知愿的目光相对,她的眼中有不解,直白地看着这个男人,看人先看脸,他确实俊美。其实她明白此举略显冒犯,可他泰然自若,并未生气。
暗自思量,若拿他与文隽对比,一个清冷,一个则是亲和,分明迥异,却都让她有种投石于深湖的感觉。
湖水之深,石不可问。
爹爹说过的话冒出脑海,她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我脸上沾东西了?”秦知愿何其敏锐,“我可见你笑了。”
好吧。她老实道:“我就是想起我爹说的笑话,觉得好笑。”
“可愿说来听听?”
“不好,不好。”
“你这样说,那我更想听了。”
“那好吧,我爹说,男子长得越俊俏,说话越不可尽信。”说完,她成功看到他神情一僵,不由莞尔:“只是玩笑话。”
秦知愿却自嘲地笑:“那我定然很值得信赖了。”
棠虞皱眉:“是否过谦了。”
“你知道的,我是个残废。”
她默了半晌,嘀咕:“脸跟腿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瘸腿又不是无药可医。”
声音很小,但二人挨得近,他闻言面露诧异:“脚筋已断,难以续接,这还不算无药可医?”
棠虞抿唇,“万一呢,别放弃呀。”
权当是好心安慰自己罢,秦知愿只能这么想。他怅然地说着该回车上了,早些休憩,明早接着赶路。
她摆手,说自个白日已睡饱了,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在车外当个小镖师也不错。
“那我也算是件大肥镖,可要护好啊。”他嘴上打趣,眼底却冷意浮动。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难道她就为了刻意错开夜寐时间,能这么折腾她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接下来几日,若在城镇客栈歇脚,她就单独一间房;如果于野外扎营,她就会顶着个铁青的眼圈坐在篝火边通宵达旦,白日再抱着软枕睡得昏天暗地。可二人除此之外的共处,她皆爽朗友善,真真切切绝不摆距离架子。
由此,秦知愿对她和文隽之间的亲呢,隐隐起了探究之心。
终于在路途即将抵疆这日,他思索良久,还是问出口,这个问题无关任何利益牵扯,问就问了,怕什么呢。
“卧间软塌已用垂地帘相隔,只为了你路上休憩能安眠,你却有意避开,可是挨得近我碍着你吸气了?我原以为越大侠之女,浑然灵性率真,未想竟如此拘泥,宁愿昼夜颠倒,也不肯睡这个卧间。”
“砰——”,棠虞惊得一下把茶杯重重放在舆几上,“王,九爷是否想岔了,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水天极境吗?”
“确实,但和这有什么关系?”
她摸摸鸣雨剑身,道:“我们出京城了啊,你不是说过当年就是惹到太多人才会在邴川被仇敌觅得机会嚒,天高皇帝远,如今又到边关处,行刺又多在半夜,可惜你的护卫那时没能护住你,如今我既与你同行,便想着守守也无妨,难道我还做错啦?”
秦知愿顿感错愕,紧蹙的眉旋即舒展,凝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小小镖师。
“喂喂。”棠虞伸出五指在秦知愿面前挥了挥,“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你要是实在想谢我,回头也可以给我点镖利啦!”
他心神缓缓归位,眸光从她弯弯的月牙眼垂落在她握着鸣雨剑的手,他的脑子慢一步听见自己的声音:“想要多少,都给你,肯定比在酒楼耍刀那一月二两银多千万倍。”
这回轮到棠虞怔住,她先是迷惑,旋即忆起垚湖酒楼外墙下那个夏日,顿时便乐了,咯咯笑起来。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