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亭渡西去三里,有一座瓦官寺的下院。
院子极小,三间禅房,一畦菜地,平日里只住两个老尼,江边上的人管它叫小瓦官。沈瞻提着一盏风灯在前头走,谢珩之抱着那只榆木盒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江堤走了一路,话都说得不多。江潮拍在堤石上,一声一声,把人的脚步声全盖了过去。
「这地方是柳月师父选的。」沈瞻在院门外停下,回头低声道,「建康城里眼多,她的话,寺里不方便讲。这处下院,香火冷,香客少,今夜连老尼都被她支去江边放灯了。」
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豆大的灯光。
谢珩之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气味。线香、旧纸、灯油,底下还压着一点很淡的、陈年的血腥气。供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供菩萨,菩萨像被人用一方素布盖了,素布前平平展展放着一部书。
一部《礼记》注本。
书已经很旧了,黄麻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拿藏青色的粗布重新裱过封皮。柳月跪在供桌一侧的蒲团上,双手合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才道:
「谢姑娘,沈将军。请近前看。这是贫尼的师父,二十年前留下的东西。」
谢珩之在供桌前跪坐下来。沈瞻没有坐近,在门口的一张旧蒲团上坐了,按刀守门。
柳月伸手,把那部注本翻开。
书页上是极工整的簪花小楷,朱墨两色,经是经,注是注,一眼便知是大家女子幼年下过苦功的手笔。前半本注的是《曲礼》《内则》,注得平正;越往后翻,字迹越瘦,越硬,到《昏义》一卷,天头上批着一行字:礼者,果天理而为之者欤?抑人欲而假之者欤?
笔锋到「人欲」二字,几乎要把纸划破。
翻到《奔者》一节,书页中间夹着两样东西。
一张休书。纸是当年王氏宗祠专用的五云笺,笺角的云纹还看得出来,只是整张纸从中间裂过,又被人拿米汤一点一点粘了回去。休书正文很短,墨迹端方:
「王氏旁支第七房女慧,违礼私奔,玷辱门楣,宗祠公议,削籍除名,逐出族门,生死不录。」
「生死不录」四个字的墨色最重,字口边缘有一圈一圈暗红的、早已干透发黑的渍痕,从纸背透到纸面。那不是墨。谢珩之的指尖悬在纸上方,没有碰,她看得出来,那是血。写这张休书的人,或者挨这张休书的人,血滴在纸上,又被人用手抹过,抹出一道道拖痕。
「我师父俗家姓王,单名一个慧字。」柳月的声音很轻,「太原王氏第七房的嫡女。二十年前,她爱上了一个在江边上替人代写书信的穷书生。那书生是淮北逃过来的流民,没有籍,没有姓,王氏的门房唤他一声『逃奴』,都是抬举。」
她把注本翻到最末一页。末页的封皮里,夹着第三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朽得发脆的木牍,拿火漆烫着半个官印,上头刀刻的字迹还勉强认得:流民籍,淮北谯郡,男,无名,给帖就食。
「这是他的流民证。」柳月道,「那年淮北大旱,他爹娘都死在路上,他揣着这一片木牍南下讨活。王氏认这东西为逃奴的凭据,不认它是一个人的来历。两人的事被族里发觉,祠堂开了半夜,第二日,书生被王氏的部曲从江畔拖走,说他是逃奴,勾引主家女眷,打断了腿,扔进江滩的乱葬岗。师父被押回祠堂,看着族人写这张休书。这上面的血,是她自己的。她那时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跪在宗祠的青砖上,一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满纸。」
谢珩之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那张休书上。纸薄而脆,隔着二十年,她仿佛还能触到那一下磕头的分量。
「孩子没了。」柳月合掌,闭上眼,「师父被逐出王家,万念俱灰,在瓦官寺出了家。她后半生只做两件事,讲经,注礼,注来注去,注出满纸这样的问话。她在寺里又撑了六年。贫尼十五岁那年从王氏逃出来,昏倒在瓦官寺山门口,她已圆寂一载,缘悭一面。是住持师父救了贫尼,替我摩顶削发,说恩师遗命,寺中若再来一个从那道门逃出来的女儿,就记在她的名下,算她的徒弟,再把这三样东西交给她,叫她接着问下去。恩师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佛门度死人,可这世上的活人,还等着有人替他们问一句,这礼,凭什么。」
禅房里静了很久。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谢珩之伸手入怀,把昨日在经阁撕下来的那页「庵观往来」簿页取了出来,摊在供桌上,就放在那张血休书旁边。一张是太原王氏的五云笺,一张是陈郡谢氏的青绫簿;一张是二十年前的血,一张是将要流的血。
「柳月师父,你看这个。」她的指尖点在最末一行,「十二房,谢瑶,庶出,小字阿茸,议亲不逊,秋后送瓦官寺别院带发修行。」
柳月睁眼,看见那个名字,手里的念珠停了。
「阿茸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十八。」谢珩之道,「她生下来就怯,说话声音大一点自己先脸红。族里给她议了一门亲,对方是个死了正室的老郡丞,三房妾室,阿茸跪在她娘房里哭了一夜,说她不嫁。就这一句不嫁,簿子上便写成『议亲不逊』,处置是送寺修行,岁给米二十斛。」
她抬起头,看着盖着素布的菩萨像,声音很平,平得发紧:「二十斛米。我妹妹这一辈子,在她的宗族眼里,就值二十斛米。」
「谢氏也要动手了?」门口的沈瞻开口,声音很沉。
「秋后。」谢珩之道,「谢严明如今忙着我的婚事,腾不出手处置她。等我嫁进了王府,谢家下一个『议亲不逊』的,就是阿茸。一个一个来,这宅子里的女儿,谁也别想漏。」
沈瞻沉默了片刻,从怀中也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膝头。那是一枚半旧的铁制腰牌,北府低级武官的制式,牌面上的漆已经剥落,边角全是磕痕。
「这个腰牌的主人,姓赵,叫赵九,原是我营里的一个校尉。」他道,「寒门出身,军阵里一刀一刀砍上来的,左臂废在淮北,陛下亲赏的腰牌。他娶的是营中一个老伙夫的女儿,两口子在京口过日子,生了一儿一女。前年他驻防京口,琅琊王氏修宗祠,占了他岳父家的祖屋,他不服,拿着这面腰牌去王府讲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王府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沈瞻的声音越发低了,「王府只做了一件事。他们写了一封帖子送到京口有司,说赵九身为军吏,纵岳丈侵占宗祠香火地,『维护礼制,不可不严惩』。就这九个字。有司拿人,军中不敢保一个『违礼』的武官,腰牌褫了,军籍除了。他女人去有司门口鸣冤,被当街剥了上衣打了二十鞭,回来说了一句『这礼不讲理』,当晚就抱着小女儿投了井。赵九疯了半年,去年冬天,冻死在王府后巷的墙根底下。」
谢珩之的呼吸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