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差一刻,店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没看吧台,先看台上,从麦克风架看到那把掉漆的高脚凳,视线在架子接口那圈黑胶布上停了停。
闻朝蹲在吧台里给新声卡贴标签,笔尖停在日期那格。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店里没客人,下午的光从玻璃门斜进来,照在排期表上。排期表上的名字只有一栏,闻朝,后面跟着一串时间。他看完那张表,才开口。
「闻朝?」
「嗯。」
「江砚。」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是素的,白底黑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擦了手才接。他等她擦完这个动作,等的时候没说话,眼睛从她的手移到台上,又收回来。别人看她,先看的是那张脸。这个人没有。他看的顺序是麦克风架、她的手、她刚贴的标签,末了才到脸,停留的时间最短。
「《回音》的词曲,」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小月端着一筐刚洗的杯子愣在原地。
「两年前。」闻朝说,「给人写的第一首。」
「卖了。」
「卖了。」
「多少钱。」
「八千。」
江砚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外放。是发行版,热搜上那首。放到副歌前,他按了暂停。
「我听过你昨晚那四十七秒。」他说,「你改了两处。第二段的和声走向,改得好。副歌前那个停顿,你抢了半拍,画蛇添足。」
小月把筐往吧台上一放。「原版也是这么唱的吗?!」
「原版没抢。」
「原版抢晚了。」闻朝说。
江砚看着她。
「那个停顿要落在换气上。」她把笔帽扣回去,「他气不够,撑不到那个点,只能提前起。谱子没写错,是唱的人够不着。」
店里静了几秒。冰柜嗡嗡响。
「气不够是真的。」江砚说,「抢半拍也是真的。」
「抢半拍是因为我在的时候,够得着。」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这个话题他没再往下争。
「昨天评论区那条逐句对比,」闻朝说,「是你发的。」
他挑了下眉。
「你看得挺细。」
「你注册第三天。」她说,「头像空的,就发了一条。」
「删了。」
「为什么。」
「发错了地方。」他没解释。手往西裤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个烟盒,抬眼看见吧台后面挂着的禁烟牌,又塞了回去。「今晚直播,我建议你什么都别说。一个字都别说。」
「理由。」
「你没有证据。手稿能做旧,工程文件能改,明天你的所谓手稿就能出现在别人账号里,比你的还全。」他把名片往琴盖上一放,「热度只有七天。这七天里你唱你的,让八千万人自己听。听出来那一刻,你不用开口,全网替你说。」
「要是听不出来呢。」
「能。」
「七天过了没人替我说呢。」她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压在琴盖那本谱纸上,「我又不亏心。真话而已,我说。」
「你说了,词条就是蹭热度。今晚涨的八万人,明早掉一半。」
「掉一半,剩一半听过我唱的。」她说,「比从来没听过强。」
江砚看着她,看了有三四秒。那眼神不新鲜,老周昨天谈判的时候也是这么看她的,看一个不像二十四岁的人在跟自己算账。
「除了这首,你手里还有多少首。」
「三十首。」
「都在哪儿。」
「签出去了。」她说,「跟这首一个地方。」
「三十首里,有几首是你自己留的。」
「一首都没留。」
「那你还剩什么。」
「剩下怎么写。」她说,「这个卖不掉。」
江砚在原地站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没看她的脸,看的是琴盖上那本谱纸的侧面,厚得鼓起来一截。
「行。」他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播完给我打电话。我等你电话到十二点。」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停顿那个,」他背对着她,「今晚唱回原速。」
门关上了。
闻朝翻出《回音》那页谱纸。副歌前那一小节,她拿铅笔在停顿的位置轻轻点了个点,点完看了两秒,又拿橡皮擦掉了。纸面留了个浅浅的印子。今晚唱原速。这不是谁教她的,可有人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小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姐,这人谁啊,名片连个公司都没有。」
「不知道。」闻朝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听出来我改了两处。」
「改了两处很厉害吗。」
「全网都在夸发行版。」她说,「能听出第三个人改没改对的,他是头一个。」
「那他要签你吗。」
「他没提签。」
「那他来干什么。」
「来听。」她说,「顺便告诉我,今晚一个字都别说。」
小月把筐里的杯子一个一个摆上架,摆完站在吧台后面没动,看了看门口那张名片,又看了看闻朝。
名片被她压回了谱纸里。压进去的那页,抄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歌,只写了个日期,前年冬天。
五点半,她给疗养院转了这个月的钱。备注栏打了四个字,记得吃饭。护工回了一条语音,说奶奶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还哼歌,哼的就是热搜上那首。她把语音听完,没回,把手机扣在了吧台上。哼的就是那首。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就放下了。
七点半,队伍排到了电线杆。有人开着直播拍这条队伍,一个直播间带动几十个,半盏的门脸在几百块屏幕里同时亮着。闻朝从帘子缝里看了一眼,把帘子拉严,回到机位前。
她把水挪到右手边,谱纸翻开在要唱的那页,压平。耳返试了一遍,留一边在外面。该备的她都备了两份,声卡、充电线、还有一张写着歌单的纸。
八点整,人数跳上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