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笔。」她说,「声卡。」
老周的脖子往上一梗。
「前天晚上买的。钱从我的分成里出,收据在你抽屉里,我看见你塞进去的。」她说,「你库房里翻出来的那盏补光灯,灯架断了一只脚,缠着三层胶布。这就是你说的设备支持。」
「设备按折旧算,一场给你扣二十,扣满一年归你。」她说,「这话是你昨天自己提的。我没提。」
「我这个号今晚要是关了,你没地方唱。」老周说。
「马路牙子上唱。」她说,「手机支架一百块,路灯底下也唱得成。今天跟着你这个号进来的四万人,明天上午会去找新地方。你猜他们找的是半盏 Live,还是闻朝这两个字。」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水花溅到台面上,他伸手抹了两下,抹出一片亮。
店里很静,街上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声从卷帘门的缝里钻进来。
「行。」他说。
他蹲下身,从吧台最里面拽出来一个铁饼干盒,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半,印着一家早就关门的饼干厂的名字。他把盒子搁在脚边,一张一张数钱。数到一半,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我数。」她说。
她把剩下的接过去,自己数完,重新码平,压在最下面。一万一千四百八,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旧钞占了一半,边上发毛,有几张中间折过三道。她把能对上号的几张挑出来,剩下的码齐。这些钱在铁盒里压了两个月,压得比银行的还平。
她撕下一页空白,压在账本上写收条。今收到三月至五月工钱及加演费,共一万一千四百八十元,款项结清。底下签名字,把笔递给他。
收条她写了两份,一份给他,一份夹进账本。手印是五金店老板那儿借的印泥,他按的时候手劲太大,纸上洇出一小圈红。
老周接了收条,横过来看,竖过去看。他不识几个字,看了也是看。
「一个字不认识,」他说,「可我知道这是算完了。」
他把收条对折,塞进围裙兜里,靠着吧台蹲了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去年这条街,倒了七家。」他说。
她没接话。
「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头十年挣过的钱,够在城南再买一间。后来街口的商场开起来了。人流全走那边去,我这店就靠老街坊撑着。去年冬天最冷那阵,一晚上来四个人,三个人只喝热水。」他抬起头,「你一红,人就跟着你走。你的名字挂出去,人就往你这儿来。我这号要是白给你使,我图什么。」
「你图的是钱。」她说。
「对。」老周点头,「我就是图钱。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六十了,除了这间店,什么都没攒下。」
「那七家我都记得。」她说,「哪家先关的,哪家是半夜贴的告示,我都看见过。」
「你看见过。」
「我住楼上。」
老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兜里。
「两件事。」她说,「今晚八点照常唱,十点加一场。」
老周抬头看她。
「你不计较我刚才那两张纸?」
「那两张纸我没签。」她说,「你收起来了,收着就收着。今晚那两场,工钱按场算。一场五十。」
「一场五十?」
「你出电费。」她说。
老周咧了下嘴,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站起来,弯腰把铁盒盖扣上,抱着盒子往后面走。走到门帘那儿,他停住,没回头。
「你也就是个唱歌的。」
她把账本翻到封面,封面是硬纸的,边角磨破了,她用指甲把那角按平。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灯光从吧台上方落下来,把她脚边那一小片地照得发白。
「是。」她说,「往后听我唱,一场三百。」
门帘晃了两下,停了。里屋传来铁盒磕在地上的动静,一声,很实。
下午两点,卷帘门响。
来了两个人,是昨天在门口排队那批里的,进门先问今晚几点唱。她说八点。他们又问能不能加个座,她说店里没座位,都是马扎,自己带。
三点又来了几个,四点半来了一辆车,下来一家三口,小孩手里拎着一个折叠凳。
到傍晚,账本末页添了一笔。来问今晚场次的,十七个。
头一个来的是对母子,小孩手上拎着折叠凳。进门就扯他妈的袖子,说这儿这儿。孩子他妈把手机掏出来,外放了一段,是《花瓶》的第二段,童声跟唱跑调跑得厉害,跑到末两个字反而咬准了。她把手机收回去,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听这个。
四点多来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坐下就问今晚唱不唱《回音》。她说唱。男客说,他也是在小酒馆唱过歌的人,知道他这种人算什么,台上那几年唱得好,不算数。
「算数。」她说。
她把十七写在那行空白上,后面画了个圈。
快七点又进来一个年轻姑娘,进门先看了一圈,没找到人,问她,姐,你是闻朝吗。
「是。」
「我替我妈来的。」姑娘说,「我妈让我问一句,你那个榜一到底是谁啊。她在家猜了一天了。」
笔尖还压在纸上,她松开手,把笔帽盖上。
从今天起,跟她有关的每一个数,都得有她自己那一份。
她上楼换了根吉他弦。旧弦前天刚换过,还没哑,她照样换了,今晚有三个高音要顶上去。歌单重排了一遍,八点那场加一首《回音》,十点的《花瓶》压轴。
门外的人陆续到了,马扎在水泥地上磕出连片的响。
她在账本内侧记下今晚要用的几个数。八点场《回音》,三段。十点场《花瓶》,副歌降半音。记完又添了一行,给周叔换只玻璃杯。他嘴上说不挑,真拿纸杯给他,他能从杯口的软塌挑到杯底的渗水。这行字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笑了。她很久没在账本上写过跟工钱没关系的话,写下来像占了个便宜。
「我也想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