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页上有三栏。艺名一栏是空的。
「艺名。」她说。
「你可以不填。」江砚说。
她在艺名那栏画了一条斜线,在下面签了两个字,闻朝。
笔是她自己带的。签完她把笔帽扣上,把笔收进包里。小杜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录完忘了按停止,手机还举在半空。
「小杜。」
「哎。」她把手机放下来,「我拍给我朋友看的,我朋友昨天还说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有人能在江哥的合同上划条款。」她说完也觉出自己声音大了,脖子红了一下,低头去翻记录本。本子上划掉的字比留下的多。
江砚在旁边把那叠纸理顺,用长尾夹夹好,递给她一份。
「合同从今天起生效。」他说,「你给我一个日期,第一首歌什么时候能录。」
「下周三。」
「词曲都好了?」
「词好了。曲改了四遍。」她说,「还有一首没写完的,那一首不算。」
「行。」江砚说,「下周三给你排棚,两天。第一首不用做得太重,先让人听见你的声音。」
「第一首叫什么。」他问。
「《拾》。」她说,「捡东西那个拾。」
「捡什么。」
「捡回来的。」她说,「等录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录的时候不要修音。」
江砚看了她一眼。
「修音不是坏事。」他说,「一般歌手都要修。」
「我唱得准。修了,那就不叫我去录了。」
「行。」他说,「不修。」
小杜在旁边记,写完抬头问了一句。「那混音呢。」
「混音做。」她说,「混音是干活,修音是替我干活。」
小杜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完看了江砚一眼。江砚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把下周三的棚单念了一遍。棚在城北,设备旧,声音干净。录制顺序是先录人声,再补吉他,和声排在收尾。
「和声你自己录不录。」他问。
「录。」她说,「三条,我自己来。」
「一个人一般录一条。」小杜在旁边接了一句,「叠上去就行。」
「三条不一样。」她说,「一条贴着主音,一条往上飘一点,一条压在底下垫着。叠一条和录三条,出来不是一回事。」
小杜低头去写,写到一半停了一下,大概是没听明白,也没再问。
施律师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到刚才抄字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这一页他合上又打开两回。到电梯口,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的是这一条要报备,报备的理由他自己写。
施律师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三个人,打印机在角落发出一点声音,小杜在处理新的一批文件。她把合同放进包里,把包放在椅子边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江砚说。
「《回音》的事。」
「你说你想要自己处理。」
「我想知道公司会不会拦我。」
「合同上没有拦你的字。」江砚说,「我只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要是去法院,你很难赢。」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不去法院。」她说,「我要做的是一件别的事。我先得有一首比《回音》更响的歌。我自己的,署我自己名字的。等这首歌出来,再有人提《回音》,他们不会问那首歌是谁写的,他们会问写《回音》的那个人后来写了什么。」
江砚看着她,看了有几秒。
「你昨天说要划第七条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打官司。」他说。
「打官司是收尾那一步。」她说,「那一步之前,还有好多步。」
江砚把合同翻回第一页,从头扫了一遍,扫完合上。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昨天说不缺钱。你缺什么。」
「缺时间。」她说,「也缺一个地方,让我把三十首里的东西一首一首拿出来。」
「地方我给你。」
「那我记住了。」她说,「哪天你不给了,我拿合同找你。」
她把包背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她说完这句,屋里三个人都停了一下。小杜看看她,又看看江砚。江砚点了一下头,把杯子放回桌上。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九层的楼梯间没有窗,灯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就灭了。黑暗里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最上面那层纸,纸边有点硬。
两年前那一次她签完字就走了,手里只有八千块和一张租房合同。今天她拿出来的这份合同,第七条是她自己改的,笔也是她自己带的。
灯灭下去,她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两年前那间会议室里也有一段这么长的沉默,那时候她坐在桌子这头,等对面的人把签字页推过来。
今天在这个楼梯间里,等她的人,是她自己。
她在黑暗里数了一遍日子。签约到下周三,六天。六天里她要把第一首的编曲骨架定下来,把三条和声录进手机。数完灯亮了,有人推开了楼下的门。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门口那块旧牌子吹得晃了一下。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把那牌子按住,扶正。
那天晚上八点,半盏照常亮灯。
她唱了三首,末一首是新写的,还没录,就是《拾》。下播前她把话说给了镜头里的人,说下一场还会唱一首新的,先唱一次再进棚。公屏上有人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事,她说没有。弹幕刷了一屏「你笑了」。她没接,唱完报了下一场的日子。
下播之后她发了条动态,照片是桌上那叠合同的边角,只露出一行长尾夹和一角纸。配的字是三个,新阶段。
过了十分钟,那串数字的 ID 出现在评论区。
「恭喜。」
老周在她收设备的时候进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天有人打电话来,」他说,「说是你以后要去公司录歌了。」
「录。」
「录完还回这儿唱吗。」
「回。」她说,「你租金别涨。」
老周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搁在台上,里面是六个鸡蛋。
牌子上那四个字,新声计划。左下角那道裂纹还在,胶带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