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放。」
她把手机的声音外放,对着话筒。
音频一起,直播间安静下来。前三秒是底噪,有电流声,还有一个很远的声音,像是有车从楼下过。然后是吉他,音不准,低了一点。她弹错了两个地方,弹到第二遍才找准。
唱到第二段,伴奏停了。
屏幕上的弹幕在这时候慢了下来。
她唱了一句。
「屋里灯亮着,人没回来。」
那一句唱完,她没有往下唱,直接按了暂停。
「这一句是我当时写的。」她说,「录完我把它删了。删的原因很简单,太直白,我不喜欢。」
「我交出去那一版的桥段,第二句不是这个。」
她又换了一张图。
图上是一页歌词,桥段第二句的位置上写着一行别的字。那一行写的是,门开着,风自己进来。
「这一句是交出去的版本。」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打字,但刷得慢了,一条一条像是被谁按住了。
她把第三张图挂上来。
那是《回音》发行版在音乐平台上的歌词页,桥段第二句。
「你们对一下。」
弹幕空了大概两秒。
然后整屏开始滚。
滚出来的东西变了。十几分钟前还在问她是不是造假的那批人,这时候改了口,开始问另一件事,问那一句为什么会出现在发行版里。
有人在她屏幕上数三张图的时间差。有人在评论区贴出《回音》的登记申请日,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号。有人把那句词单独抠出来,配上四个字,发到别的平台上。那四个字是,一字不差。
弹幕里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早放这一句。
「我早放,你们会觉得我在自证。」她说,「今天放,你们自己会对。」
又有人问,那你现在算不算自证。
「不算。」她说,「自证就是我在求人信我。我今天不放话,我放东西。」
到八点四十,评论区最高的一条换了。那条写的是,一个删掉的句子,隔了两年出现在别人的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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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一个官方号发了一条。
那个号是平台自己的版权科普号,平时一周发一两条,写的东西干巴巴的。那天它发的内容,后面被人截图截了上百次。
它写的是存证规则。第一条,上传时间由系统写入。后台改不了。第二条,文件在服务器上有独立的时间戳,覆盖不掉。第三条,补传只能补新的,旧的补不了。
末了它写了一句,有人问存证能不能倒填日期。答案是不能。
底下第一条评论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这么说。那个号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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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小杜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热搜榜。
那条标题从第四往下掉,掉到第十一。掉出前十用了不到一小时。
新上来的一条挂在第二,词条后面跟着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那一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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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之后她没有马上关。她把三张图留在屏幕上,把话筒架往边上推了推。
「再说一件事。」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拿新的东西出来。」
「我手里有的就这些。该放的今天放完了。」
「剩下的事我不做了。谁想查,那些东西就在那儿,可以自己去查。」
她说完关了直播。
直播间末了的在线人数是四十一万三千。
数据她没看。小杜替她看了,看完在群里发了一句,说这是半盏这个号开播以来最高的一次。
她回了一个字,收到。回完她去把话筒的线绕起来,绕成三圈,塞进包的最里层。今晚用的那三张图她还留着,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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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前面那几个带头的营销号陆续把长图删了。有一家没删,改了标题,把三条疑点换成了三条分析。
小庄半夜在群里说了一句,说那家改了三次,改完只剩一张图,图是别人截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发现高睿工作室那条律师函不见了。
它不在,也不在回收的那一栏里。那个工作室官方号的动态里,前天的律师函还在,昨天新发的新歌预告也在,中间空了一格。
有人把删之前的截图贴出来。截图上的时间、浏览数、转发数都在,连下面第一条评论的内容都看得清。
那张截图被转了两万多次。
转过的人里,有几个是昨天还在骂她的营销号。他们转的时候没有配文字,只用了那张截图。
施律师的消息是十一点进来的。他说他早上打电话问过那家律所,那边的人说,函是委托方要求撤的,撤函的理由对方没给。
「那我们这边要不要回应。」
「不用。」她说,「撤函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小杜说明天要不要借着这一波发一条别的。她说不用。
「这一波是他们的波。」她说,「我不接。」
小庄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下一首什么时候发。
「该发的时候发。」
小杜问,那要是他们又来一封函呢。
「那就再来一封。」她说,「我这儿的东西还没放完。」
小庄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这话听着像在商战。
「不是商战。」她说,「是讨账。这笔账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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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的消息是中午进来的。
「你昨天放那一句的时候,我把手机举起来了。」
「举给谁看。」
「给我自己。」苏照说,「我留一个。」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桌边,把昨天用过的那两张纸叠起来,夹进账本。
她把账本合上,用指甲把封面那角按平。账本的封面起了毛边,里面每一行都写得很挤。今天这一页上多两张纸,纸比账本的纸新,颜色不一样。
明天她要把这两张纸复印一份。一份留家里,一份给施律师。
夹在第九页。
那一页记的是二〇二二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