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你踏出这个门,能没人知道?”
江小白抿了抿嘴唇。
她压低点声音,又忙往前凑了凑,语气还是不甘心的磕巴:
“那……那我不出门呢?内宅里做些针线活,托人悄悄拿出去卖——”
这话刚说完,沈秋婷连账本都不看了。
她抬着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怜悯:
“府里有定例,针线上的活计都是指定的人做。小白啊,你一个新进门的姨太太做针线卖钱,大太太都不会答应。
再者——”
她顿了顿,重新拿起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两下。
“就算大太太准了,你做的东西能卖什么价?正经绣娘熬了多少年才攒下主顾,你一个督军府姨太太绣的东西,谁敢买?
不怕得罪了司令?”
江小白不说话了。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该撤退了。
她垂着眼,仿佛在想心事。沈秋婷也不再看她,低头拨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停手,抬眼瞥了江小白一下,语气淡得很:
“你娘家也没本钱给你开铺子。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
话说到这份上,见江小白垂着眼眸不吭声,看着更加可怜见儿——沈秋婷的语气反倒又软了些,也没那么扎人了。
“这府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你呀,如今最该做的,就是养好身子。跟你娘家想办法断了,别让他们再咬着你脖子吸血。
别惹老太太生气。
老太太那是熬鹰呢,先把性子熬服了,往后才有你的好日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诫。
“再说了,司令多疼你啊。以前是如茵,你进门儿后他就宿在你屋里多……这多明晃晃的偏爱。
但你要不珍惜,男人的情分,经不起消磨的。”
江小白只听进去了半句。
宿在你屋里多。
虽然早有预期,脑子里还是懵了一瞬。
嫁给一个老军阀,她当然知道自己得面对什么——
春桃说司令纳了五房,许如茵进门时才十四五,这老东西下得去手。
可听沈秋婷这样平平常常地说出来,说他和这具身体曾经——
她本能地掐断念头,却没能拦住那个梦。
梦里那双带着枪茧的手,卡住她的腰,掌心滚烫。那道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懒洋洋地笑。
躲什么?
耳朵又痒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痒,像有人对着她的耳廓呼了一口气,温热的,若有若无的,一路从耳垂蔓延到后脖颈。
她啪地抬手捂住耳朵,动作大到沈秋婷住了口,抬眼看她。
“走了?”沈秋婷说。
“走了。”江小白起身,脚步快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回头小声补了句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冷风扑在脸上,耳朵根还是烫的。
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她又没做亏心事!
回到偏院,迅速把门关上,江小白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里屋。
春桃在厅里守着小泥炉烧水,看她这样也不敢说什么。
里屋比厅里冷,炕上被子叠的整齐。窗外的枣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江小白坐回炕沿发呆,才坐了一会儿,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她下意识裹紧了棉袄,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地闪了一下——
梦里那片滚烫的胸膛,带着松木的气息,把人牢牢圈在怀里,半点冷风都吹不进来。
江小白猛地回神,暗骂自己荒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没边的。
“春桃!”她朝外间守着炉子喊了一声,“我问你个事。”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杯热茶,递过来:“五姨太您说。”
江小白接过热茶,才觉得暖和些:
“我问你,司令平日里……脾气到底怎么样的?比如要是府里人犯了错,他一般都怎么罚的?”
“司令平日里不大管后院这些细碎事的。”春桃先松了口气,
“下人犯点小错,都是老太太按规矩处置,他很少过问。真撞到他跟前了,也不轻易责备,大多摆摆手就算了。
府里老人都说,比起别家督军,他性子很和善的。”
江小白微微挑眉。
倒和她预想中动辄吹胡子瞪眼的军阀老登,不太一样。
可下一秒,春桃又皱起眉,咬着嘴唇反复犹豫,半晌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音:
“五姨太,有句话奴婢本来不想说的——老太太特意交代过,府里谁提都要罚。
可您这几日总琢磨着往外跑、找生财路子,奴婢实在怕您没个轻重踩了线,不得不跟您透个底。
其实……您不是这院里头一位五姨太。”
江小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前面还有一位。去年冬天的事。
她跟府里一个听差的私相授受,被司令当场撞破了。没啰嗦,当场就下令拉去后院墙根底下,两个人一起……
都毙了。事后东西全烧了,府里就当没这个人,谁提罚谁。
过了俩月,就把您娶进来补了位置。”
江小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手捧着热茶,寒气却从脚底直窜到了天灵盖儿。
她之前还在脑补《大红灯笼高高挂》,还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失宠、被磋磨、在深宅里熬成黄脸婆。
原来不是。原来不是——
这地方真会吃人!
平日再宽和,一旦越了界,就是一颗子弹了断,连名字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我知道了。”江小白费了好大劲才没有尖叫出来,努力稳着声音说,“春桃,这……这事儿你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明,明……明白吗?”
春桃连忙点头,说:“我明白的,也是想劝您别再折腾。别惹司令生气。司令对你多好啊!”
江小白摆了摆手,心想听听这几句话排在一起多吓人。
小丫头心大。叫我不折腾?
不折腾等着哪天稀里糊涂步了前任的后尘?恩宠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只有命是自己的,只有钱是自己的。
路得更小心地走,钱得更快地攒——她想到自己之前胡思乱想yy司令,不觉打了个寒噤!
不行!不行!
她得赶在哪天触了老登霉头之前,攒够盘缠,远远地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可话说得轻巧。
零本钱,零人脉,零靠山。
除了满肚子的故事和一只握过笔的手,自己什么都没有。
唯一富余的,就是这熬不完的时间……
好丧!
后半夜,江小白又冻醒了。
脚冷得像块冰,她坐起来裹着被子搓了好半晌,脚趾头才慢慢缓过来。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银白一道,正落在梳妆台上那只空首饰盒上。
冻疮又痒又麻,春桃说痒是长新肉,比疼强。
确实比疼强。
上辈子好歹自己养活自己,每一分都是挣来的底气。如今呢?
不让出门挣钱——
那她就坐在这深宅里,用一支笔,给自己挣一条能趟出去的路。
那个压了两天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重操旧业,写小说。
不过得先选好赛道,摸透这燕京城的市场。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她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心里那盘账,终于算到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