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一宿没睡踏实。
每次合上眼,一会儿想着将来写书大卖杀穿这民国乱世,一会儿盘算跑路后去哪国潇洒众星捧月。
可春桃那句“拉去后院墙根底下,毙了”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又搅得她心烦意乱。
就这么反复拉扯,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她索性不睡了,天没亮就爬起来,点起煤油灯,把一沓旧报纸摊在炕桌上。
烦归烦,怕归怕。
从零开始,先干点儿正事儿吧。
江小白开始了她的“民国出版业田野调查”。
当然不是明着查——一个姨太太,到处打听报纸连载,传出去也是闲话。
何况她身上有诸多事端,难免惹来猜疑注目。春桃会被吓哭,老太太说不定连素菜都不给她吃了。
一整天,江小白收集了府里所有包点心的旧报纸,翻了又翻。
问就是停了炭,那收点旧报纸来烧火总行吧。
这磕碜样儿连厨房的婆子都同情起来,悄悄连几捆旧报纸一起,又给她送了一点儿柴火。
一大早董淑又差人送来一床新弹的厚棉被,两件厚棉袄。
江小白真心感激:还是好人多。
她把每篇小说的前两段都看了,又分门别类地记在脑子里。
才子佳人派,开头必在花园,小姐必扑蝴蝶。
武侠派,开头必在破庙,师父必然挨一掌。
苦情派,开头必在灵堂,女主角必然哭昏过去。
翻到第三张冒着油花味的报纸,她开始系统地归纳这个时代市井读者的阅读偏好——故事不能太复杂,但每一章必须有钩子;
言情可以写,但不能明目张胆挑战旧礼教;
侠义题材有现成的读者基础,但市面上流行的武侠写法都太旧了,套路停在“报仇——拜师——打擂台”的循环里打转。
正对着旧报纸拆连载套路,门帘“呼”地被掼开,冷风裹着呛人的旱烟味直扑脸。
冯婆子往屋当中一站,脸上带着拿捏人的得意,张嘴就喊:
“五姨太,你哥托我带句话——让你赶紧回家一趟,有要事商量。”
江小白手里的报纸“哗啦”皱成一团。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她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原主刻在骨头里的惧意,像冰水顺着后脊梁窜上来,瞬间漫过头顶。
她盯着冯婆子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竟有半刻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是这老货。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突地在脑海中炸开。
是原主的记忆。
大哥沈大郎每次上门逼钱、每次撒泼耍混,背后都有这冯婆子撺掇。
沈大郎说要把嫂子和俩孩子卖了换钱,也是这老货给出的主意。
她就是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气郁交加,悄无声息死在了偏院的冷炕上。
“哎哟,五姨太怎么不说话?”
冯婆子往前凑了两步,嗓门又提半分,大道理劈头盖脸砸下来,“那可是你亲哥!
一母同胞的骨肉,你如今享了福就不认穷亲戚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做人得讲良心,就算拿不出钱,回去见一面也是应当的,哪能跟亲哥置气?”
江小白指尖冰凉,身子发僵,竟一时动弹不得——
原主的恐惧太沉了,像泥潭似的拽着她往下坠。
“你别胡说!”春桃急红了眼,往前挡了半步,
“五姨太身子还没好,哪能说出门就出门!你少拿这些话挤兑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冯婆子眼一瞪,“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这是为五姨太好,免得她落个忘本的名声!”
春桃气得眼圈通红,还要再争,就听“嗤”的一声轻响。
江小白猛地咬在了自己舌尖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原主残留的恍惚。
她嘴角渗出血丝,抬眼看向冯婆子。
那眼神冷得像冰。
冯婆子被她看得一哆嗦,往后缩了半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春桃也吓傻了,捂着嘴差点哭出来:“五姨太!您……”
江小白没理她,舌尖顶着伤口,声音有点哑,却稳得不像话:
“知道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凑点钱,就跟你走。”
冯婆子愣了愣,随即又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撇撇嘴:“早这样不就完了。
行,我等着,你快点。”
江小白没再搭话,转身就往外走。
春桃在后面小声哭着喊她,她也没回头。
直奔老太太院里。
见了人,她也不添油加醋,冯婆子怎么说的、怎么拿孝悌压人的,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末了低着头,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儿媳实在没了主意。
不见吧,她骂我不顾骨肉亲情;见吧,又怕坏了府里的规矩,惹您生气。”
老太太本就烦江大郎像癞皮狗似的天天堵门,一听一个下人竟敢私传外男的话,还骑到主子头上说教,当场就拍了桌子。
“放她的狗屁!”老太太脸都沉了,“这老货铁定是从中抽了好处,胃口越养越大,都敢管到我督军府头上来了!”
当即喊来黄妈,带人去抄冯婆子的住处。
没半柱香功夫,赃物就搜出来了——一支羊脂玉钗。
正是此前老太太赏给江小白的,前阵子莫名其妙丢了,原以为给了沈大郎,没想到被这婆子顺手牵羊密走了。
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辩的。
当日就定了罪,冯婆子一家老小,全数辞了,逐出督军府,永不录用。
末了老太太还指着江小白骂了两句,说:“你也是个蠢没气性的,连个下人都能骑到头上!”
江小白乖乖站着,嗯嗯啊啊全应了,半句不顶嘴。
那支玉钗老太太也没收回,挥挥手让她收好,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江小白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刚拐过回廊,正撞上冯婆子一家被府兵押着往外走。
包袱卷扔在地上,一家子灰头土脸。
冯婆子一眼看见她,眼睛瞪得通红,怨毒得像要吃人,嘴里呜呜咽咽地骂,被府兵狠狠一推搡,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骂声也咽了回去。
江小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
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腥味却让她格外清醒。
可怜吗?
看上去是挺可怜的。
可原主被他们合起伙来逼死在冷炕上,丢了性命,谁可怜过原主?原主又该找谁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