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纣为虐的人,落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江小白收回目光,转身往偏院走。
风卷着落叶擦着脚边过去,凉丝丝的。
她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有一股积压了许久的、原主残留的郁气,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这深宅大院,从来都是欺软怕硬。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的命只有一条,绝不会再任人拿捏。
谁想踩着她往上爬,谁就得先做好摔死的准备。
此事了结后,春桃也高兴五姨太终于硬气了一回,又从厨房拿回来一沓旧报纸,江小白跟对答案似的慢慢比照——
凭着现代深耕网文的经验去剖析当下文坛,妥妥的降维打击。
她越看越觉得商机浮现,哪扇门似乎可以推开一道缝。
她咬着窝头把那张报纸翻了个面,油墨蹭了一手。
剧情俗归俗,但每期结尾都断在节骨眼上,钩子下得又黑又狠。
这报纸连载的玩法跟网文追更其实一个道理——看来形式没问题,问题是内容。
江小白开始认真盘货。
她手握海量经典武侠和各类写文套路,这份不对称优势,足以碾压整个民国文坛。
她脑子里有金庸全部中长篇,有古龙,有梁羽生,有一整套大陆新武侠的读过和写过。
爽文套路——废柴逆袭、扮猪吃老虎、打脸虐渣、绝境反杀——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写一百万字。
节奏、信息密度、情绪节点都更合现代读者的口味。
但也有硬杠杠。
玄幻仙侠在民国太疯,读者连地球绕太阳都不一定全信,上来就“筑基元婴渡劫飞升”肯定把老先生们吓跑。
科幻太远——民国读者对“飞船”的认知还停在凡尔纳,写星际战争等于对牛弹琴。
虐文太险——这个年代没几家报纸敢登挑战伦常的东西。
那种大女主爽文可以留着以后再说,现在起步要求稳:既要读者能接受,又要有新鲜感,还要能一口气抓住人。
金庸。射雕。
她在心里给金庸磕了三个头:对不住了老爷子,借您的江湖用用。
射雕的章回体骨架是旧的——民国读者听惯了评书演义,这个形式不会排斥。
但内核全是新的。
郭靖笨、倔、认死理,但这种笨不招人烦,反而让人心疼。黄蓉聪明、爱捉弄人,但不刻薄。
最重要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个贫弱、离丧,混乱而绝望的时代,人们反而更加认这个。
不过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照抄是不可能了,只能按着记忆里的章回内容添油加醋再写一遍。
江小白找春桃问新的纸笔的时候,小丫头正蹲在院里搓洗俩人的小衣,两手泡沫地抬起头:“纸笔?您要写家信?”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春桃说去账房问问,江小白拦住她:“别去账房,你从外面买。”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铜板递过去。
等春桃从后门小铺弄来一刀毛边纸、一支旧笔、半瓶墨水,往桌上一搁,一共花了铜板十枚。
铺纸、蘸墨、悬腕。
二十分钟后,江小白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几行字,陷入了沉默。
她上辈子敲键盘每分钟一百二十字,这辈子握毛笔连一撇一捺都横不平竖不直。
换张纸重来,第一笔就洇成一团黑疙瘩。
春桃在旁边礼貌地斟酌措辞:“是不是先练练?”
“……我知道。”
她把手头的稿纸数了一遍,把笔搁下,再一次觉得挣钱这件事真他妈的难。
颓唐地趴在桌上,脑子里却不肯熄火。
“春桃,燕京还有哪些报纸?大大小小,都算上。”
春桃把知道的报名一个个报出来,江小白又让她趁明天去厨房端饭时找门房小伙计打听。
“五姨太,您到底要做什么?”
“想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无本万利的买卖。”
春桃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墨团污染的毛边纸,欲言又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您脑子没事吧?”
江小白没理她,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这次先在纸角画几个小方格,试着用硬笔字结构的连笔去驯服这支不听话的毛笔。
写到第十张,终于出来几个能看的字。
她把这几个字搁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挂的那幅中堂。
祖父爱写字,老说她拿笔太僵。
小时候她嫌弃那些忠孝仁义的句子老掉牙,现在一个人在漏风的偏院里握着旧笔,忽然有点想念他。
之后的几天,赶稿计划推了又推。
不是想偷懒,实在是硬件条件跟不上。
白天随时有人来串门——主要是许如茵,晚上又老是停电,只能点煤油灯写作。
昏黄的光在纸上投下一团颤巍巍的黄晕,盯着久了,眼睛是又涩又疼。
纸也不够,毛边纸吸墨快但容易洇,写到后来手熟了些,字迹才渐渐齐整。
春桃隔天从门房带回来一条情报:
附近《晨钟报》副刊辟有一个“砚园杂俎”栏目,专登小说,连载稿酬千字一块半到三块银元不等,投稿可以直接送到报馆后门。
江小白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一部射雕写个一年,就算千字两块半,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块银元。
慢慢积累,一年就够盘缠了。
她把墨迹刚干的稿纸摞好,手指头轻轻拂过最上面那行字——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个大漠上弯弓射雕的敦厚少年,那个桃花影里飞神剑的姑娘。风吹过蒙古草原,吹过江南水乡,吹过襄阳城头猎猎的旗帜——
那些人的一生,就要从她的笔尖底下,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活过来了。
江小白活动着手腕,想:金老爷子,谢了。您的江湖,我要先带到民国了。
深夜,江小白把稿纸摞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被人发现她在写东西,老太太问起来,她怎么解释?
说练字?说写家信?
她连娘家都没人可写了。
算了。
先写出第一章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不直,就自己把它撞直。
等前十回定稿,就找机会溜出府亲自送到报馆。
成与不成,总得放手一试。